回京的第四日,欽差車隊棄陸登船。
春汛漲了運河,渾黃江水漫過兩岸石堤,十余艘船首尾相接,押送案卷與犯的主船居中,兩側護船懸著都察院令旗,遠遠去,聲勢森嚴。
李章被安排在第二艘副船。
隔著一重水霧,他站在船頭,視線數次越過甲板,落向主船二層。
窗紗後,一抹石榴紅若若現。
秦攬月倚窗翻著禮冊,仿佛全無察覺,茶盞遞給花芷。
“李大人這兩日睡得可好?”
花芷低聲道:“聽船工說,他每夜都要親自查三遍箱籠,房門外還添了兩個心腹守著,誰靠近都要盤問。”
秦攬月翻過一頁,目落在禮冊夾著的河道圖上。
圖中一狹窄水灣被朱砂圈出,旁邊寫著三字。
斷龍灘。
這是趙夫人送來的消息,西州私鹽借水道北運,途經江州界時,常由當地水匪接手,只要船停進沿岸幾野渡,不出半日,船上裝了什麼,值多銀子,都會傳進匪寨。
而今午後,船正要在青石渡補給。
秦攬月端起茶,潤了潤。
“讓人去問問,李大人那幾口黑木箱,為何從不肯給押運登記。”
花芷抬眼,立刻會意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青石渡地方偏僻,岸邊只有幾間酒棚,船工搬運水糧時,幾句閑話也跟著落了地。
有人說,李章任轉運判多年,搜刮來的銀票都藏在箱籠夾層中。
也有人說,他此番隨欽差進京已有死志,臨走前帶空了私庫,單是東珠便裝了兩匣,打算尋機會逃去淮南。
話傳得有鼻有眼。
黃昏時,酒棚里的跛腳伙計借送空壇之機離開渡口,轉眼消失在蘆葦深。
花芷回來復命,仍有些不安。
“若水匪忌憚船,不敢來呢?”
“貪心得過膽量。”
秦攬月合上禮冊,向水面幾只著蘆葦掠過的黑鳥。
“何況,他們在這一帶劫慣了私鹽船,認得府的旗,也認得哪些,披著皮做的仍是無本買賣。”
船隊離開青石渡,于夜前駛斷龍灘。
兩側山崖收窄,水流驟急,河面漂著幾截剛砍下不久的樹枝,斷口還泛著新。
秦攬月站在廊下看了片刻,轉進了蕭景鐸的艙房。
他正在看江州水營送來的巡防冊,聽見金鈴聲,眼也未抬。
“誰準你進來的?”
“水上風大,妾來借個地方避風。”
蕭景鐸翻過一頁。
“出去。”
秦攬月走至案邊,將從水面撿來的樹枝放到巡防冊上。
漉漉的枝葉住了半行字。
蕭景鐸抬眸,目冷下去。
“秦攬月。”
“上游無村落,山里也沒有伐木場,這些樹枝從何來的?”
俯點了點枝條斷口,嗓音依舊。
“還有河面那幾只漁舟,自咱們離開青石渡便一直跟著,撒網不看水流,船頭卻始終朝著船。”
蕭景鐸看向窗外。
暮已經吞下兩岸山影,幾葉漁舟藏在遠水霧中,偶爾亮起一星燈火。
他拿起銅鈴搖了一下。
侍衛推門而。
“傳令,主船添兩隊人,案卷艙、船首與後艙口加派守衛,熄去二層多余燈火。”
“是。”
侍衛領命退下。
秦攬月直起,滿意地將樹枝拿走。
“這下妾能睡個安穩覺了。”
蕭景鐸的視線落在臉上。
“你特意過來,只為提醒本王防匪?”
“自然。”
眼波一轉,笑得無辜。
“大人若出了事,我這外室還沒進京,便要先做寡婦,多晦氣。”
蕭景鐸將巡防冊卷起,敲在手背上。
“滾。”
秦攬月吃痛收手,腰間金鈴一路響出艙門。
主船守衛很快增至三倍,原本巡防副船的兩隊侍衛也被調了回來,李章得知消息,當即找到押船校尉,要求增派人手保護自己。
校尉卻只給了四名兵卒。
“大人放心,水匪即便吃了熊心豹子膽,也不敢沖撞欽差船隊。”
李章著主船上的刀影,臉難看。
“既然無匪,為何主船加了守衛?”
校尉答不上來,只能躬退走。
夜至三更,山風過水面。
船穿過最窄的一段河灣,前方忽有火亮起,幾重繩索橫江而出,副船來不及轉舵,船撞上暗樁,甲板驟然傾斜。
喊殺聲從四面涌來。
數十條蒙著黑布的快舟沖出蘆葦,鐵鉤咬住船舷,水匪踩著繩梯翻上副船。
“有匪!”
“護住案卷,快傳信主船!”
刀兵相撞,慘混著水聲傳遍河灣。
主船侍衛齊齊拔刀,蕭景鐸披走出艙門,只看一眼,便認出水匪進攻的方向。
第二艘副船。
李章所在的船。
那些人沒有裝滿證的第三艘船,也沒有理會押送犯的囚船,登船後直奔李章的艙房,里反復喊著一句。
“黑木箱留下!”
李章抱著文書沖上甲板,帽早已不知去向。
“救我!”
“欽差大人,快派人救我!”
蕭景鐸抬手。
“玄風,帶一隊人過去,李章要活口。”
“屬下領命。”
玄風剛踏上船舷,主船下方忽然傳來木板碎裂聲。
兩名水匪借著暗鉤攀上側舷,其中一人揮刀退船工,另一人抬頭便看見廊下那抹招眼的石榴紅。
金釵,珠飾,繡金。
怎麼看,都比尋常侍值錢。
“抓那個人!”
水匪翻過欄桿,提刀沖上二層。
花芷驚出聲,擋在秦攬月前,卻被來人一腳踢倒。
刀鋒迎面落下。
秦攬月看著那道寒,向後退了兩步,一不小心踩住散落的麻繩,子失去平衡,朝船舷外倒去。
“大人……”
下一刻,腰間驟然一。
蕭景鐸掠過數步,將從船舷邊扯懷中,另一只手出侍衛腰刀,反手橫斬。
水匪前見,跌下樓梯。
另一人轉逃,玄風只得放棄登上副船,回帶人圍殺闖主船的匪徒。
秦攬月靠在蕭景鐸前,眼睫閉,呼吸細弱,像是已經嚇得昏了過去。
“秦攬月。”
無人回應。
蕭景鐸低頭看,手掌上後頸,到的脈搏平穩得很。
他的眼神沉了幾分。
副船方向卻在此刻傳來一聲凄厲慘。
“我是朝廷命,你們敢——”
後半句話斷在刀聲里。
待玄風清理完主船,帶人趕過去時,副船甲板已滿是水,李章倒在艙門前,中數刀,懷里還抱著一只被劈開的黑木匣。
匣中沒有銀票,也沒有東珠。
只有幾套換洗服。
水匪發現騙,早已跳船遁夜。
“主子。”
玄風隔船稟報,臉鐵青。
“李章死了。”
蕭景鐸沒有應聲。
懷里的人仍閉著眼,臉頰在他襟上,腰間那枚金鈴隨著船輕輕作響。
蕭景鐸垂眸,拇指按上耳後。
“還要裝到何時?”
秦攬月睜開眼。
水面火映進眸底,晃出一片潤驚,挑不出半點破綻。
“方才那把刀離我太近,妾一時驚。”
“你暈得倒是時候。”
“多虧大人救得也巧。”
抬手攥住他襟,站穩後仍沒急著離開,反倒仰起臉,語氣里帶了幾分劫後余生的依賴。
“李大人死了,大人卻這樣看我,莫非懷疑水匪是我招來的?”
蕭景鐸盯著。
青石渡的流言。
斷龍灘的新枝。
被空守衛的副船。
還有那場恰到好的遇襲與昏厥。
每一件單獨看都順理章,連在一起,卻像一無形的線,準套住了李章的脖子。
“若本王查到此事與你有關……”
“大人說什麼呢?妾不明白。”
秦攬月替他拂去肩頭沾上的木屑,指尖掠過玄領,笑得溫順。
蕭景鐸扣住的手,阻止那不安分的手指繼續往下。
“你最好藏干凈。”
“妾聽不懂。”
回手,退開半步。
船工提水沖洗甲板,沿著木流運河,很快被浪卷走,連一痕跡也沒有留下。
秦攬月著李章的尸首被白布蓋住,角揚起一線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