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箭釘在柱上,尾羽還在。
趙大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。
他了自己方才靠著的地方,又看向雲滿,了,半個字沒說出來。
雲滿已經提刀站起。
沒有往院門沖,反而先腳踢翻了旁邊一只水桶。水潑出去,澆滅了檐下兩盞燈。院子暗下來的瞬間,又有三支短箭從墻外進來,兩支扎在門板上,一支著梁五的帽檐飛過去。
梁五嚇得一屁坐倒在地:“有賊!有賊!”
雲滿回頭:“梁管事,小聲些。”
梁五捂住,眼睛瞪得溜圓。
雲滿又道:“把人都醒,貨車靠墻,騾子解繩。別點燈,別跑。”
梁五到底走南闖北多年,雖慌,卻沒真糊涂。他立刻著嗓子去喊車夫和護衛。趙大也醒了神,拎起長,一邊罵娘,一邊把睡得迷迷糊糊的胡三踹起來。
胡三抱著刀沖出來:“山匪?”
雲滿盯著院墻:“不像。”
“哪里不像?”
“山匪來搶東西,會先罵人,罵得越兇,膽子越壯。”雲滿道,“這些人不罵。”
話音剛落,墻頭翻進來四道黑影。
他們作極快,手中短刀皆用黑布纏著刀柄,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。若非雲滿耳力好,只怕尋常護衛還沒看清,人已經到了面前。
趙大臉一變:“練家子!”
雲滿卻沒有退。
腳尖一點,整個人掠過去,烏鞘短刀出鞘半寸,又在半空完全拔出。刀不亮,甚至有些沉,像山中夜里下來的一線冷雪。
第一個黑人剛躍下墻,腕骨便被刀背磕中,短刀手。
第二人從側面刺來,雲滿矮避過,肩頭撞在他口。那人悶哼一聲,倒飛出去,重重砸在貨車上。
第三人最狠,見同伴失手,手腕一翻,刀鋒直取雲滿間。
雲滿偏頭,發帶被削斷一截。
眼神終于沉了些。
下一瞬,一腳踹在那人膝彎。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輕響,那人跪倒在地,還未來得及慘,雲滿刀柄已經敲在他後頸。
人倒了。
第四人見勢不好,竟不戰,轉便往馬廄方向奔。
雲滿沒有追,只揚手甩出半截斷掉的發帶。
那發帶卷著一枚小石子,準得離譜,啪地打在對方腳踝。黑人形一歪,趙大抓住機會,一橫掃過去,正中腰腹。
“讓你跑!”
趙大罵完,才想起自己方才其實了一下。
他扭頭看雲滿,見正蹲在地上撿回自己的發帶,神還有點可惜。
趙大問:“小兄弟,沒事吧?”
雲滿了被削短的一截頭發,認真道:“有事。”
趙大心頭一:“傷著了?”
“頭發斷了。”
“……”
趙大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住。
院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哨。
哨聲未落,墻外又出一記極輕的鈴響。那聲響很短,不像馬鈴脆亮,倒像裂了口的小銅鈴被人用布捂住,只悶悶地了一下。
雲滿眼神一頓,沒來得及細辨。
接著,驛站後墻火一亮,有人往草垛里丟了火把。春夜風干,草垛一沾火,立刻噼啪燒起來。
車夫們驚,騾子驚踢。
梁五臉都白了:“貨!快救貨!”
雲滿轉頭看了一眼火勢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黑人,道:“他們不是為了貨。”
梁五急得嗓音發:“火都燒起來了,怎麼不是為了貨?”
“若是為了貨,就不會燒馬廄和草垛。綢緞怕火,他們這樣燒,貨也沒了。”雲滿道,“他們是要我們。”
梁五怔住。
雲滿轉朝馬廄奔去,一腳踢開被火堵住的柵門。幾匹騾子驚得沖,抓住最前面那匹的韁繩,用力往外一帶,騾子竟被生生拖出火邊。
趙大和胡三見狀,也趕去救牲口、搬水滅火。
驛站里一團。
黑暗、火、驚、刀聲混在一起。
又有兩名黑人趁從後院撲向梁五。
梁五正抱著賬冊躲在車底,抬頭看見刀,嚇得連喊都喊不出來。
雲滿隔著半個院子看見,眉頭一皺。手里沒有暗,隨手抄起旁邊半盆沒吃完的燉蘿卜。
瓦盆飛出去。
“砰”的一聲,正中一名黑人的腦門。
燉蘿卜連湯帶水糊了他一臉。
黑人顯然沒料到自己行刺多年,有朝一日會敗在一盆蘿卜上,腳下一,撞翻了另一人。梁五趁機從車底滾出去,抱著賬冊連滾帶爬地躲到雲滿後。
雲滿低頭看他:“賬冊比命重要?”
梁五抖著嗓子:“貨可以賠,賬不能丟。丟了我東家要我的皮。”
雲滿覺得很有道理。
世上原來有比命還貴的東西。
比如賬。
一刻鐘後,院里的黑人倒了一地。
有的被趙大他們捆了,有的撞暈在車旁,還有一個被燉蘿卜燙得眼睛都睜不開,里仍在罵人。
雲滿蹲到最先被打斷膝彎的那人面前,手扯下他臉上的黑巾。
是茶棚里戴鬥笠的那個。
梁五倒吸一口涼氣:“果然是他們!”
雲滿在他上了,出一枚小銅哨、一塊黑木牌,還有一支短箭。
短箭比尋常獵箭短許多,箭簇細而尖,尾羽被削得整齊,像是特意為近距離連所制。
趙大湊過來:“這東西不像山匪用的。”
“嗯。”雲滿把箭舉到鼻尖聞了聞,“有油味,還有藥味。”
梁五驚道:“箭上有毒?”
雲滿搖頭:“不是毒,像保養機括的油。”
雖不通府軍,卻在山上見過師傅拆過舊弩。眼前這短箭的形制,與尋常江湖人用的暗箭不同,更像從某種小巧機括里出來。
趙大罵道:“到底什麼人?搶個商隊,至于用這等東西?”
地上那人咬牙關,一聲不吭。
雲滿看他一眼,忽然問:“你們等的人到了嗎?”
那人眼神極細微地了一下。
趙大沒看出來,雲滿看出來了。
又問:“你們不是來搶貨,也不是來殺梁管事。你們放火,是想拖住驛站里的人,不讓人去橋邊,對嗎?”
那人臉終于變了。
梁五一愣:“橋邊?浮橋?”
浮橋驛之所以浮橋驛,是因為驛站往南半里有一座橫清河的浮橋。商旅往來,多半要從那里過。夜里橋口會落鎖,除非有憑或急信,否則不得通行。
雲滿站起,向南邊。
夜濃重,遠林子里有鳥被驚飛。
片刻後,風中傳來極輕的一聲馬嘶。
再之後,是兵刃擊聲。
趙大臉發白:“真在橋邊!”
梁五急道:“雲小兄弟,咱們不能去!這事同咱們沒干系,保住貨要!”
雲滿回頭看他:“若橋邊的人死了,他們回頭殺我們滅口,貨還保得住嗎?”
梁五頓時噎住。
趙大握長:“我跟你去。”
雲滿看他一眼:“你還。”
趙大臉一紅:“誰說的?”
雲滿沒有拆穿,只道:“你們守著院子,別讓這些人跑了。火滅了以後,把馬牽出來,留兩個人看住俘虜。若我半個時辰還沒回來,就順著南邊小路去橋邊接應,別等天亮。”
梁五張了張:“那你……”
雲滿已經躍上墻頭。
夜風吹起被削短的發尾,回頭掃了一眼火勢和被捆住的黑人:“別,按我說的做。”
說完,人影一閃,便沒了墻外黑暗。
趙大站在原地,半晌才找回聲音:“……就這麼一個人追去橋邊了?”
胡三道:“愣著做什麼?先把馬牽出來,別誤了接應。”
雲滿沿著林間小路往南去。
越近浮橋,腥味越濃。
放輕腳步,借樹影掩。前方橋頭已有數十人混戰。橋邊停著一輛青帷馬車,車軸斷了一半,車簾被刀風撕裂。護衛死傷不,仍死死護在車前。
黑人顯然比襲擊驛站那批更銳。
他們出刀快,配合也狠,不求纏鬥,只求殺進車。
雲滿蹲在樹上,看了一會兒,心里已有判斷。
驛站那批是用來拖人的。
橋邊這批,才是真正殺人的。
正要出手,忽見車簾微微一。
一只修長蒼白的手扶住車壁。
隨即,有人從馬車里彎腰出來。
那人穿一月白錦袍,襟染,發冠微斜,肩頭似了傷。可即便如此,他抬眼向夜時,眉目仍清冷得像雪後初月,連臉上的跡都沒有折損半分。
雲滿看愣了一瞬。
長這麼大,見過山、見過雪、見過春日溪水,也見過師傅年輕時藏起來的幾張人圖。
但那些都沒有眼前這個人好看。
好看是好看。
就是麻煩也是真的麻煩。
一個黑人趁那公子傷重,持刀從側後方撲去。月白公子似有所覺,卻明顯力有不逮,形一晃,幾乎要跌下車轅。
雲滿嘆了口氣。
好看,麻煩。
不救可惜。
從樹上一躍而下。
烏鞘短刀在空中劃過一線寒,正好擋住那柄劈向月白公子的長刀。
“鐺”的一聲,火星四濺。
黑人被震得連退三步。
月白公子抬眸看。
雲滿也看他。
離得近了,更好看。
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。
那人嗓音微啞,仍帶著一點從容:“多謝小兄弟。”
雲滿聽見“小兄弟”三個字,也沒糾正。
轉了轉刀柄,站到他前,問得很實在:“救你,有錢嗎?”
月白公子微怔。
四周刀影,橋下河水湍急,死生不過一瞬。
他卻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雲滿放心了。
看向圍上來的黑人,眼睛亮起來。
“那就好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