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,梁記商隊抵達松縣驛旁客棧。
松縣不大,卻正卡在京道上,驛、客棧、馬棚沿街挨著,南來北往的客商、差役、驛馬都要在這一帶歇腳。客棧門前掛著兩盞舊燈籠,被晚風吹得搖搖晃晃,燈影落在青石地上,像兩團散開的橘水漬。
灰帷舊車停在後院角門旁,梁五先下車去尋掌柜。掌柜正催著伙計騰院子,見是梁記商隊,先堆起笑迎上來。
梁五把掌柜請到柜臺後,低聲道:“路上出了點小麻煩,有幾個傷員不便見人,再借後院偏僻些的柴房放幾件貨。明早一開城門,我們便走。”
掌柜連忙點頭:“梁管事是老主顧,小店自然信得過。柴房有,客房也留著。”
梁五又遞過去一角碎銀:“熱水、飯食照舊,後院人過去。”
掌柜收了銀子,笑意更殷勤,轉頭吩咐伙計:“開後院柴房,再燒兩大鍋熱水,作輕些。”
傅帶著兩名護衛,從角門把三個茶鋪刺客悄悄押進柴房。人里塞了布,外頭又披著舊蓑,遠遠看去只像幾個傷重的車夫。
謝臨舟這才從灰帷車上下來。他仍穿著那件素青舊衫,肩傷藏在下,臉仍淡。
青硯低聲音:“茶鋪老板那邊,也帶進來?”
謝臨舟道:“不必。讓梁管事撥兩個臉護衛看著,只等天亮開衙,連同毒湯一并送去縣衙。”
青硯會意:“那三個人?”
謝臨舟看向柴房:“先關在後院柴房,飯後我問。”
雲滿牽著棗紅馬從旁邊走過,聽見“我問”兩個字,忍不住看了謝臨舟一眼。
謝臨舟也看向:“雲護衛有話?”
雲滿道:“你還會審人?”
青硯在一旁小聲道:“我家公子會的事多著呢。”
雲滿點點頭:“難怪貴。”
謝臨舟似乎已經習慣把世間萬都先歸到“貴不貴”里,只道:“先吃飯。”
雲滿立刻覺得他不止貴,還很懂事。
客棧晚飯比路邊茶鋪強許多。
熱米飯、燒、豆腐羹,還有一盤炒筍。雲滿坐下時本想客氣些,可謝臨舟說了一句“管飽”,便安心吃了起來。
吃飯快,卻不魯,筷子落得準,碗里從不剩米粒。青硯起初還數添了幾回飯,數到第四回便放棄了。
謝臨舟只用了半碗粥。
雲滿抬頭看見,皺眉:“你吃這麼,傷好得慢。”
謝臨舟道:“沒胃口。”
雲滿想了想,把自己面前那只燒夾給他。
青硯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。
傅也忍不住看過來。
這一路他們都看明白了,雲滿護食得很。倒不是小氣,而是對吃飯有一種近乎鄭重的喜歡。肯把夾出去,約莫等同于旁人割送金。
謝臨舟垂眸看著碗里的,神微頓。
雲滿道:“我師傅說,病人要吃好的。”
謝臨舟問:“那你呢?”
“我沒病。”雲滿又夾起另一塊,“我吃別的。”
謝臨舟眼底有什麼輕輕了一下。
他沒有再推,只慢慢吃了那只。
飯後,前院人聲漸低。
謝臨舟以換藥為由先回了房。等掌柜和伙計都退去,後院只剩梁記自己人,他才披著外袍去了柴房。青硯提燈,傅守在廊下。
後院柴房里,三個茶鋪刺客被分開綁著。傅卸了他們下頜,防他們咬毒,又把手腳捆得極。柴房門一開,木柴味混著味撲面而來。
謝臨舟坐在搬來的木椅上,青硯點燈,傅守門。
第一個被拖上來的是茶鋪里假扮腳夫的瘦高男人。他下頜被接回去時,疼得悶哼一聲,還沒來得及勻,謝臨舟已將今日搜出的黑木牌放到燈下。
“編好的來歷不必說。”謝臨舟道,“敢在道茶鋪補刀的人,不會用真話。”
瘦高男人閉口不答。
謝臨舟看向青硯。
青硯會意,又取出昨夜浮橋刺客上的那枚黑木牌,擺在左邊。
兩枚黑木牌并排放在燈下。
瘦高男人的目先落在右邊,又立刻收回。
謝臨舟道:“你認得今日這枚。”
男人很快穩住臉:“不知道。”
謝臨舟指腹拂過木牌邊緣:“左邊這枚,是昨夜浮橋刺客上的。邊上有三道刻痕,像刀背出來的。右邊這枚,是今日茶鋪搜出來的,沒有刻痕,木紋里浸過油。”
青硯湊近看了看:“都是黑木牌。”
傅拿起右邊那枚,放近燈火辨了辨,臉微沉:“不是同一種木。昨夜那枚像松木染黑,今日這枚更沉,是烏沉木。”
瘦高男人眼角極快地跳了一下。
謝臨舟拿起兩枚木牌,邊笑意淡了些:“所以你們不是同一批人。”
瘦高男人臉終于變了。
謝臨舟向他:“昨夜的人要我的命,今日的人要補刀。你們知道昨夜失敗,卻來得這樣快,說明你們并非臨時接令,而是一直盯著道。”
男人咬牙不語。
謝臨舟繼續道:“茶鋪老板說,指使他的人說話像南邊來的。你上的木牌又是烏沉木。烏沉木產在地水道,江南水網最常見。”
他說話的聲音始終不高,卻像一細線,一點一點勒人的嚨。
“你不是昨夜那撥刺客的同伙。你是另一撥。昨夜那些人失敗後,你們本該撤,卻急著手,只有一個緣故。”
男人額角有汗滲出。
謝臨舟道:“你們怕我活著京。”
柴房里靜得只剩燈火輕響。
瘦高男人忽然冷笑:“謝公子既然這樣聰明,還問我做什麼?”
謝臨舟道:“因為聰明不代表什麼都知道。”
“我不會說。”
“你會。”
謝臨舟抬眸,語氣淡淡:“你們三人之中,你最先沖向我,另一個去了後廚,第三個轉就逃。刺殺有主次,逃命也有主次。你看似主攻,其實是在替逃走那人爭時間。他才是傳消息的人,對嗎?”
瘦高男人瞳孔一。
傅低聲道:“公子,逃的那個被馬踹暈了,還沒醒。”
謝臨舟道:“留著,醒了再問。”
瘦高男人卻徹底繃不住了:“你們別想從我里問出東西!”
謝臨舟道:“那便不問你了。”
他說完,竟真讓傅把人拖下去。
第二個被帶上來的是去過後廚的那人。才剛接上下頜,謝臨舟便將兩枚木牌推到他面前。
“他已經招了。”
那人猛地抬頭。
謝臨舟面不改:“你們不是昨夜那撥人,卻知道前面失手。有人讓你們在茶鋪補殺。你負責後廚遞藥,湯若不,便從後廚起。”
那人臉一寸寸白下去。
謝臨舟垂眸飲茶:“你若說得比他多,我可以留你一命。”
那人了。
半炷香後,那人終于撐不住,斷斷續續吐出幾句話。
他們確實來自江南,沿道設點盯梢。若見到傷的年輕貴公子,便不惜代價滅口。至于背後是誰,那人不知道,只說令從臨江府來,傳話之人稱謝臨舟手中有“不該京的賬”。
謝臨舟聽到“賬”字,指尖微頓。
審完第二人,謝臨舟沒有立刻審第三個,而是讓傅把三人分開看管,明日一早帶走。
離開柴房時,夜已深。客棧後院燈火得很低,除了傅留下看守的人,再無人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