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溪舊道比青硯想象中更難走。
天剛亮時,路還勉強能路。可走出三里後,荒草便從兩旁上來,石階斷斷續續,有些地方被山雨沖塌,只剩半截黃泥坡。棗紅馬尚能踩穩,青硯卻一路磕磕絆絆,懷里的藥包被樹枝刮了三回。
他著氣問:“雲小兄弟,這路真能走嗎?”
雲滿騎在馬上,低頭看了看腳下舊道:“能。”
青硯松了口氣。
雲滿又道:“就是不一定好走。”
青硯一口氣險些沒接上。
謝臨舟走在雲滿側。
雖然換了青衫木簪,上貴氣收斂了許多,可山路清寒,晨霧沾,仍顯出幾分病後的蒼白。肩傷雖重新包過,昨夜又審了半夜人,此刻已經比出城時淡了不。
雲滿看了他三回。
第四回時,謝臨舟終于側頭:“雲護衛又看我?”
雲滿點頭:“你臉不好。”
謝臨舟道:“山霧重,顯白。”
雲滿皺眉:“你本來就白。”
青硯在後頭小聲道:“公子,雲小兄弟說得對,您該上馬歇一歇。”
謝臨舟還未開口,雲滿已經翻下馬,把韁繩遞過去:“你騎。”
謝臨舟道:“你呢?”
“我走。”
“你昨夜也沒怎麼睡。”
雲滿拍了拍刀:“我比你結實。”
青硯立刻點頭,點完又覺得這話像在說自家公子不結實,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藥包。
謝臨舟看著雲滿遞來的韁繩,沒有再推辭。
他確實不宜逞強。
棗紅馬大約還記得雲滿那句“把你扛著走”,對謝臨舟倒也客氣,只打了個響鼻,沒敢。謝臨舟上馬後,雲滿便走在前頭開路。手中短刀沒有出鞘,只用刀鞘撥開草枝,偶爾停下辨一辨方向。
舊路荒廢多年,許多岔口都被藤蔓遮住。可總能在看似沒路的地方找到舊石階,或者在泥里辨出早年車轍出的淺。
青硯跟在後頭,看得越發佩服:“雲小兄弟,你真的只看了客棧那張舊圖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圖都褪了。”
“山不會褪。”雲滿道,“河在低,嶺在高,路總要從人能走的地方過。”
謝臨舟坐在馬上,聽見這句,眸微。
行到巳時,霧散了些。
雲滿忽然停下。
青硯險些撞到背上,忙問:“怎麼了?”
雲滿蹲下,撥開路邊一叢被踩折的蕨草。
泥地上有半枚淺淺的腳印。
謝臨舟從馬上俯看去:“有人走過?”
“有。”雲滿手比了比,“這一道腳印是一個人,腳步輕,鞋底窄,不像山民。”
青硯張起來:“追兵?”
雲滿沒有立刻答。
沿著草叢往前走了幾步,又在一塊石上到一點灰。灰極細,沾在指腹上,有淡淡煙火氣。
火灰旁的草被低了兩,一寬,一窄。再往外,泥邊還有半枚被人抹過的靴跟印。
“有人昨夜在這兒停過。”道,“燒過火,但又把火埋了。”
謝臨舟問:“幾人?”
雲滿看了看四周:“兩人,最多三人。不是大隊追兵。”
青硯松了半口氣。
雲滿又補了一句:“他們猜到有人會走舊道。”
這半口氣又堵了回去。
謝臨舟下馬,走到邊,垂眸看那點灰:“不是道眼線臨時傳來的消息。我們改道在寅時末,他們若昨夜便等在此,說明有人早猜到我會走桑溪舊道。”
青硯臉發白:“那咱們豈不是又被算到了?”
雲滿道:“算到也沒用。”
青硯看。
雲滿很認真:“山里我。”
謝臨舟忽然笑了一下:“那便有勞雲護衛帶路。”
雲滿點頭:“加錢。”
謝臨舟道:“加。”
青硯忍不住道:“公子,您這樣遲早把慣壞。”
謝臨舟看了他一眼:“雲護衛本就很貴。”
雲滿十分滿意。
又往前走了半個時辰,舊道忽然分兩條。
左邊路寬些,坡緩,草木被倒不,看著更像有人走過。右邊則是著山壁的小徑,石頭,稍不留神便會下坡去。
青硯看著左路:“是不是走這邊?”
雲滿卻抬腳往右。
青硯急了:“右邊這麼險!”
雲滿道:“左邊有人想讓我們走。”
指了指左路倒的草:“草是往一個方向折的,像有人故意踩給我們看。真趕路的人不會這麼整齊。”
謝臨舟看向左路深。
那里樹影濃,風吹過去,枝葉輕晃,看不出異常。可看不出,才更不對。
他道:“走右邊。”
右邊山徑果然難行。
青硯一路扶著石壁,里念著“菩薩保佑”。謝臨舟肩傷未愈,不能頻繁用力,雲滿便牽著馬慢走。遇到,先過去,再回頭扶謝臨舟。
謝臨舟垂眸看著來的手。
那只手掌心有薄繭,指腹還留著昨日燙傷的淺紅,作卻穩得很。
雲滿催他:“快些,等會兒可能下雨。”
謝臨舟把手放上去。
一把握住,輕輕一帶,便將他帶過石。力道干凈,沒有半分猶豫。
謝臨舟站穩後,低聲道:“多謝。”
雲滿看他一眼:“你別摔就行。你摔了,我還得背你。”
“背我也加錢?”
“看摔多重。”
謝臨舟眼底浮出笑意。
青硯在後面聽著,忽然覺得這山路也沒有那麼可怕了。
午後,天果然了。
山風一變,氣從林中涌來。雲滿找了背風的石坳,讓謝臨舟坐下歇息,又讓青硯取藥。
謝臨舟本想說不必,可剛一開口,便低低咳了兩聲。
雲滿立刻看他。
他咳得不重,卻牽肩傷,眉心極輕地皺了一下。雲滿手探了探他額頭,掌心上去時,兩人都頓了一瞬。
謝臨舟眼睫微垂。
雲滿卻很快收手,神嚴肅:“有點熱。”
青硯慌了:“發熱了?”
“傷口毒沒清干凈,又趕路,起熱不奇怪。”雲滿從包袱里出小竹筒,倒出一粒藥,“吃這個。”
謝臨舟看著那黑乎乎的藥丸:“這個是什麼?”
“能讓你不燒傻的藥。”
青硯忙道:“公子,吃吧。”
謝臨舟接過藥丸,慢慢咽下。
藥苦得厲害。
雲滿見他眉頭微,便從懷里出一顆糖炒栗子遞過去。
謝臨舟看著那顆栗子。栗殼已經有些干皺,顯然被收了很久。
雲滿道:“最後一顆。”
謝臨舟沒接:“既是最後一顆,你留著。”
雲滿直接塞進他手里:“病人吃好的。”
青硯站在旁邊,神有些復雜。
謝臨舟靜了片刻,剝開栗子吃了。
栗子已經涼了,也不算很甜,可他卻覺得那點甜味在舌尖停了很久。
雲滿見他吃了,便放心去找食。
沒多久,拎著兩只野山回來,又在石里出幾株能煮湯的野蔥。青硯看得目瞪口呆:“你就出去這麼一會兒?”
雲滿道:“它們跑得慢。”
山若能說話,約莫要喊冤。
舊獵屋在傍晚前找到。
它藏在半山腰一片槐林後,屋頂塌了一角,里頭卻還能避雨。雲滿先進去查了一圈,確認沒有蛇蟲暗坑,才讓謝臨舟進去。
青硯生火煮湯,雲滿坐在門口拔。
謝臨舟靠著墻,臉仍白,卻比午後安穩許多。他看著門口那道忙碌影,忽然道:“雲滿。”
這是他第一次沒有雲護衛。
雲滿回頭:“嗯?”
謝臨舟道:“今日多謝你。”
雲滿眨了眨眼:“你給錢了。”
“不是這個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
謝臨舟著,頓了片刻,輕聲道:“沒什麼。”
雲滿覺得他怪怪的。
但好看的人生病時怪一點,也可以理解。
湯很快煮出香味。
屋外雨聲漸,敲在破瓦上,滴滴答答。雲滿盛了一碗湯遞給謝臨舟,又給青硯盛了一碗,最後才給自己盛。
謝臨舟低頭看著碗里最大的一塊。
他沒有說話,只慢慢喝了一口湯。
雨夜山屋,燈火微弱。
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枝響。
雲滿手里的碗停在半空。
謝臨舟也抬起眼。
青硯剛要說話,雲滿已豎起一手指。
屋里瞬間安靜。
雨聲之外,林中又傳來一聲很輕、很輕的鈴響。
像一片薄鐵被人用指甲輕輕彈過,隔著雨聲只出短促一響。
雲滿放下碗,握住刀柄。
“找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