鈴聲很輕。
雲滿握住刀柄,整個人的氣息一下沉了下去。方才還坐在火邊喝湯,眼睛亮亮的,像只惦記鍋里的山雀;這一刻卻靜得像伏在雪里的。
謝臨舟放下湯碗
雲滿側耳聽著。
雨落在瓦上,落在槐葉上,落在泥里,各有不同。風從屋後破鉆進來,吹得火苗偏斜。雨聲之外,西側林中有腳踩斷枯枝的輕響;東側山坡沒有腳步聲,卻有一小片雨聲悶了下去,像落在蓑上,又像被人擋在石後。
“兩邊。”雲滿道,“西邊兩個,東邊一個。鈴在西邊。”
青硯臉發白:“那東邊那個呢?”
雲滿道:“更麻煩。”
青硯立刻往謝臨舟邊挪了半步。
謝臨舟看向門外,眉眼在火里顯得格外冷靜:“鈴聲是餌?”
“像。”雲滿把火堆旁一燃著的木柴挑出來,丟進門邊泥水里。火暗了大半,屋里只剩幾縷紅炭。
謝臨舟道:“你不追?”
雲滿轉頭看他:“你在這兒。”
謝臨舟微頓。
屋外雨聲忽然一急。
下一瞬,一枚短箭穿破窗紙,直取謝臨舟所在的位置。
雲滿手中刀鞘飛出,啪地打偏短箭。短箭釘在墻上,尾羽發,箭簇離謝臨舟肩側不過半尺。
青硯驚得險些出聲。
雲滿已經一把按住謝臨舟肩膀,將他低:“別坐火邊。”
謝臨舟順著力道俯,肩傷被牽,臉白了一瞬,卻沒出聲。
第二枚短箭隨而至。
這一次的是青硯。
雲滿反手拽過破木桌,木桌橫在三人前,短箭扎進去半截。低頭一看,箭簇烏亮,帶著一點苦腥味。
“有毒。”
青硯聲音都變了:“又有毒?”
雲滿認真道:“他們大概打不過我。”
所以才總想用毒。
門外忽有人冷笑:“小子,你倒有幾分本事。”
西側兩道人影破雨而,一左一右堵住門口。他們穿蓑,臉上蒙著布,手中短刀藏在蓑下,刀尖滴水。
其中一人腰間果然掛著一枚銅鈴。
鈴口裂了一道細,被布條纏住,仍在風里發出悶啞的響。
雲滿看了一眼那鈴:“浮橋驛的是你?”
那人目一沉:“你聽見了?”
“聽見了。”雲滿拔刀,“你鈴不好。”
那人似乎沒想到先評價鈴,冷笑道:“將死之人,耳朵好也沒用。”
雲滿皺眉:“你話好多。”
話音未落,人已經沖了出去。
舊獵屋門窄,兩個刺客原本想堵門不得施展。可雲滿本不從門中直進,一腳踹上半塌的門框,借力橫掠出,短刀著雨幕斬下。
刺客抬刀格擋,只覺手臂一沉。
雨水順著刀鋒炸開。
另一人趁機從側後方攻來。雲滿仿佛背後長眼,左手抓起門邊一截柴,反手砸過去。柴不夠,卻夠重,正中那人鼻梁。
那人悶哼後退,腳下踩進泥坑。
雲滿沒有追。
聽見東側山坡的靜變了。
那名真正的弩手正在換位置。
謝臨舟也聽見了短箭破風後的停頓。他靠在墻邊,低聲道:“東側石坡,有兩可藏。一是老槐樹後,一是屋頂破梁上方。”
青硯驚道:“公子,你怎麼看見的?”
“不是看見。”謝臨舟道,“若從東側屋,箭路要避開門梁和火堆。方才兩箭角度不同,說明他不在同一。他想雲滿出門,再換高。”
雲滿在雨里聽見這話,心里一亮。
好看的人不只會騙人,也很會找人。
忽然向西側那名鈴鐺刺客猛攻三刀。刀刀沉重,得對方連退。就在那人以為要先拿自己時,雲滿忽然轉,將手中短刀擲向屋頂。
刀穿雨而上。
破梁上方傳來一聲急促悶哼。
一道黑影從屋頂翻落,手里的袖弩摔在泥水里。
青硯愣住。
謝臨舟垂眸,邊極淺地一。
雲滿果然不笨。
而且快得很。
弩手墜地後立刻想滾草叢。雲滿卻比他更快,腳尖點過泥水,踩住他手腕,彎腰撿起袖弩。
看了一眼,忽然道:“這個比昨夜的小。”
謝臨舟隔著雨聲問:“能看出出?”
“做工細,弦,油味淡。”雲滿想了想,“不像山匪用的。”
弩手臉一變。
鈴鐺刺客見同伴落網,忽然扯下腰間銅鈴,朝山坡下猛地擲去。
銅鈴落地響。
同時,他與另一名刺客分頭逃開。
青硯急道:“跑了!”
雲滿剛提步,謝臨舟已道:“右邊。追沒掛鈴的那個。”
雲滿沒有遲疑,也沒有追銅鈴。拔出在泥里的短刀,盯住右邊那名沒有鈴的人,追了上去。
青硯急得跺腳:“雲小兄弟追錯了吧?鈴鐺在左邊!”
謝臨舟看著雨幕里幾乎消失的影:“真正重要的人,不會把能暴自己的東西掛在上。掛鈴的人是餌,沒掛的那個,才是線。”
青硯看著自家公子,又想起雲滿方才那句“東邊那個更麻煩”,忽然覺得自己還是說話為好。
雨夜山路得厲害。
那刺客輕功不弱,顯然悉舊道,專挑石脊和樹落腳。可他越跑越心驚。後那個年像山鬼一樣,泥坡、斷石、藤,沒有一樣能攔住。
雲滿不急著近。
看著對方腳步。
此人右腳落地稍重,左肩不敢大開,袖中藏東西,逃命時還護著袖子。
前方山坡一轉,便是白石嶺下的溪。溪水漲,聲勢很大,只要跳進去,很容易借水聲。
刺客顯然也這樣想。
他縱躍起。
雲滿彎腰,從地上抓起一把泥,抬手砸了出去。
泥啪地糊在刺客後頸。
刺客形一滯。
就這一滯,雲滿已經追到他後,一腳踹在他腰眼。那人整個人摔進溪邊石里,手中袖箭還未發出,手腕已被雲滿踩住。
蹲下,扯開他臉上布。
是一張陌生的中年臉,眉骨很高,下留著短須,看著不像江湖刺客,倒像常年在驛站里跑辦事的差役。
雲滿從他袖中出一卷油紙。
中年人臉大變:“還我!”
雲滿不給。
又從他腰側出一塊小銅牌。銅牌被磨得發亮,上頭刻著半個“驛”字,背面沾了一點紅漆。
紅漆。
馬鞍紅漆印。
雲滿把人拎起來,押回舊獵屋。
回去時,西側兩名刺客一個逃了,一個被謝臨舟用木桌住了,正被青硯哆哆嗦嗦地拿繩子捆。
青硯看見雲滿,立刻松了一口氣:“你回來了!”
謝臨舟靠在墻邊,臉比方才更白,手中卻握著一支從袖弩上拆下來的短箭。
雲滿把中年人丟到地上,又把油紙和銅牌遞給謝臨舟。
“抓到了。”
謝臨舟接過銅牌,看見上頭痕跡,眼神微冷:“驛牌。”
中年人閉口不言。
謝臨舟打開油紙。
里面不是信,而是一小片舊路圖。桑溪舊道、槐林坡、白石嶺、廢獵屋,都被細細標出。廢獵屋的位置旁,用朱砂點了一個小紅圈。
青硯倒吸一口涼氣:“他們真知道我們會來這里!”
雲滿盯著那路圖看了片刻,忽然指著角落:“這里還有字。”
字被雨水洇開,只剩半邊。
謝臨舟湊近火,辨了辨:“……其屋,雨夜取命。若失手,往白石嶺東撤。”
雲滿道:“東邊不能走了。”
謝臨舟抬眸看著雲滿。
“這圖上讓他們往東撤,東邊肯定有人接。”雲滿道,“我們往西。”
青硯下意識道:“可西邊有逃走的刺客。”
雲滿看他:“所以西邊暫時沒人等。”
謝臨舟點頭:“聽雲護衛的。”
中年人終于抬頭,聲音嘶啞:“你們走不掉的。換了路,也不過換個死。”
謝臨舟看著他,目平靜:“誰讓你們在這里等?”
中年人閉,不再答話。
謝臨舟指尖住那片舊路圖:“能猜到桑溪舊道,又能提前到廢獵屋,看來他們不是臨時起意。”
中年人臉微變,意識到自己方才失言。
雲滿卻聽得皺眉:“他們為什麼追你?”
謝臨舟道:“這個問題,正該問他們。”
雲滿便低頭看那中年人:“聽見了嗎?問你。”
中年人冷笑,偏過臉。
雲滿等了片刻,見他不答,便把刀尖在地上一點。
“不說也行。”道,“反正今晚你們沒。”
中年人冷笑:“今晚而已。”
雲滿看他一眼:“下次也一樣。”
屋中一靜。
青硯忽然覺得,這句話比什麼狠話都穩。
謝臨舟向雲滿。
雨水順著發梢滴落,袖沾泥,掌心還有被水泡開的燙傷痕跡,整個人狼狽得很,眼睛卻明亮,像雨夜里不會滅的火。
他心口微微一。
還未來得及開口,雲滿已經轉去鍋邊,把剩下半碗湯端起來喝了。
“涼了。”很憾。
謝臨舟那點剛升起的緒,忽然又被一句話撞得散開,最後只剩低低一聲笑。
雲滿本已去看鍋底,聽見笑聲又回過頭。謝臨舟滿冷,臉也不好,那一點笑卻把眉間的倦意沖淡了。看得稍久,直到他抬眼來,才若無其事地把空碗往鍋邊一擱。
“笑得這麼好看,”認真道,“應該還走得。”
謝臨舟邊的笑意停了一瞬,竟沒分清是在夸人,還是在驗傷。
“青硯,收拾東西。”
他撐著墻站起,語氣沉定:“雨停前離開,往西走。”
雲滿放下碗,提刀走到門邊。
屋外雨仍未停,山林黑得深不見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