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沒有停。
舊獵屋里的火被雲滿用泥滅,只剩一點灰白的煙,著破瓦往外鉆。青硯背起藥包和干糧,回頭看了一眼地上被捆住的兩名活口,滿臉遲疑。
“公子,他們怎麼辦?”
謝臨舟將驛牌、油紙路圖和袖弩收好,聲音有些啞:“帶不走。”
那名中年驛卒聞言,眼里剛出一點松意,便聽謝臨舟繼續道:“卸下頜,反綁手腳,分開藏。屋梁上留暗記,傅若尋到此,自會接手。”
青硯立刻照辦。
雲滿站在門邊聽雨,忽然回頭:“東邊有人來。”
青硯手一抖,差點把繩結打死。
謝臨舟問:“多遠?”
“還在坡下。”雲滿道,“三到五人,走得很急。”
謝臨舟撐著墻起,形微晃。
雲滿一步過去扶住他:“你又熱了。”
謝臨舟低聲道:“還能走。”
“我沒問你能不能走。”雲滿皺眉,“我是說你燙。”
青硯急忙手去探,果然臉一變:“公子,比方才更熱。”
謝臨舟神仍淡:“先離開這里。”
雲滿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外頭的雨,干脆將棗紅馬牽到門口:“你騎。”
謝臨舟沒有推辭。
他們不能走東線,不能回道,也不能停在原等人圍上來。西邊是逃走刺客經過的方向,短時間反倒最空。只是西線險,舊圖上只畫了一道極細的墨痕,往白石嶺背後繞,再穿一片廢棄石場。
雲滿把油紙路圖看了一遍,記住以後,直接塞還給謝臨舟。
“走。”
在前頭開路。
夜雨山林黑得很,燈不能點,火折子也不能。雲滿便靠耳朵和腳下泥石辨路。走得不快,卻每一步都穩。遇見石面,先踩一腳,確認不松,才讓棗紅馬過去。
謝臨舟坐在馬上,袖被雨打,額角冷汗一陣陣冒。
他沒有吭聲。
雲滿卻像背後長眼,每隔一段路便回頭看他。
第三次回頭時,謝臨舟低聲道:“我不會掉下去。”
雲滿道:“掉下去也沒事,我接得住。”
青硯跟在後面,累得氣吁吁,聽見這話,竟莫名安心。
他們沿西線走了約莫兩刻鐘,後果然傳來一陣尖銳哨聲。那聲音被雨水得發悶,卻仍能聽出急躁。
青硯張道:“他們發現我們走了!”
雲滿道:“嗯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“讓他們追錯。”
忽然停下,從地上撿起一截枝,沿泥地往北側劃出幾道凌痕跡,又把一只破布條掛在低枝上。做完這些,牽著馬往南側石坡繞去。
青硯看不懂:“這是做什麼?”
“像有人慌著往北跑。”雲滿道,“追得急的人會先信眼睛。”
謝臨舟坐在馬上,聲音微啞:“若對方也懂追蹤呢?”
雲滿抬頭看他:“那就讓他多懂一會兒。”
說完,從懷里出一點藥,灑在北側泥痕旁。
青硯聞見一辛辣味,險些打噴嚏:“這又是什麼?”
“山麂聞了會跑的。”雲滿道,“等會兒會有腳印。”
青硯看的眼神頓時變了。
他頭一次覺得,山里那些野遇見雲滿,大約也很辛苦。
三人繼續南繞。
沒多久,北側林中果然傳來一陣蹄踩泥聲,接著有人低喝:“在那邊!”腳步聲被引向岔路,漸漸遠了。
青硯長出一口氣。
雲滿卻沒有松懈。
抬頭看天。雨勢稍小,但風更冷。謝臨舟的呼吸比先前重,握韁的手指泛白。雲滿走到馬旁,手按住他的手背。
很涼。
可額頭又熱。
這不是好事。
“不能再走了。”道。
謝臨舟垂眸:“此不安全。”
“你再走,會倒。”
“倒了再說。”
雲滿仰頭看他,眼神很認真:“你現在倒,我背你。你若燒糊涂了,背起來會,麻煩。”
謝臨舟被氣笑了一聲,卻笑得很輕,很短,像口牽著疼。
青硯急道:“公子,聽雲小兄弟的吧。先找地方避雨,換藥退熱要。”
謝臨舟閉了閉眼,終于點頭。
雲滿立刻轉向西南。
記得舊圖上這附近有一廢石場。石場通常有采石人留下的棚屋,即便棚屋塌了,也會有避風的石。
果然,又走了半盞茶工夫,前方山壁下出現一片石。石間有個半人高的口,被藤蔓遮住。雲滿撥開藤,先彎腰進去查了一遍。
不深,里頭干燥,地上有舊柴灰,但沒有近期人跡。
“能躲。”
青硯幾乎要哭出來:“總算能躲了。”
雲滿把謝臨舟從馬上扶下來。他腳剛落地,形便沉了一下。雲滿眼疾手快,直接托住他的腰背。
謝臨舟額角一跳:“雲滿。”
“嗯?”
“手。”
雲滿低頭看了一眼:“扶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聲音低了些,“不必扶這麼。”
雲滿奇怪:“你站不穩,還挑?”
謝臨舟閉了閉眼,不說話了。
青硯忙在鋪干草,又生了一小堆極暗的火。雲滿解開謝臨舟肩上的布,果然見傷口邊緣紅腫,毒氣雖被下,卻因雨夜奔走又翻了起來。
臉沉下去。
謝臨舟看見了,反倒安:“無妨。”
雲滿抬眼:“有沒有事,我看得出來。”
青硯默默遞上藥瓶,假裝沒聽見。
重新清創比先前更疼。
謝臨舟肩背繃得很,指節抵著石壁,青筋微起。雲滿作很快,刀尖挑開壞,藥上去,再用干凈布條一層層纏住。
他始終沒疼。
雲滿包完傷,又從藥包里翻出一塊干凈舊布,折了幾折,墊在謝臨舟右臂下。
謝臨舟低頭看作:“做什麼?”
“別讓肩頭吊著。”雲滿把他的袖口理下去,“半夜要起,先人,別自己撐地。”
謝臨舟按了按眉心:“我沒那麼脆弱。”
“你剛才還說自己能走。”
“……”
最後,謝臨舟的右臂被安安穩穩放回側。布卷墊得不厚,卻正好卸了肩上的力。
青硯低頭整理藥包,把火邊的位置讓出來。
謝臨舟靠在石壁上,臉蒼白,緩了片刻才低聲道:“多謝。”
雲滿把藥碗遞給他:“先喝藥。”
謝臨舟喝完藥,苦得眉心微蹙。雲滿在包袱里了,只到半塊干餅。看著干餅,明顯猶豫了一下,最後還是掰下一小塊遞給他。
“沒有糖了,將就。”
謝臨舟接過,慢慢吃下。
那干餅又又冷,遠不如給過的栗子甜。可他卻覺得心口某被輕輕了一下,得不像話。
外雨聲漸低。
青硯守著小火打盹,棗紅馬在口低頭嚼草。雲滿抱刀坐在謝臨舟邊,一邊聽外頭靜,一邊不時探他額頭。
謝臨舟燒得昏沉,意識半清半醒。
有一回,他睜開眼,看見雲滿正低頭替他掖外袍。作不算溫,卻很仔細,像怕他冷,又怕到傷。
青硯被火星驚醒,忙了眼:“雲小兄弟,我來吧。你也歇一會兒。”
雲滿看了看外,又看了看謝臨舟的臉,把藥包和水囊往青硯手邊推近些。
“他若再燒起來,就我。”
青硯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雲滿這才抱著刀挪到口側,靠著石壁坐下。沒有完全閉眼,耳朵仍朝著外頭,呼吸卻慢慢沉了下去。
謝臨舟看了一會兒。
火很低,角還著,發尾被雨水黏在頸側,握刀的手卻始終沒有松。
他沒有出聲。
天快亮時,雨終于停了。
雲滿忽然睜開眼。
外山風里,有極淡的煙味。
不是他們的火。
無聲起,撥開藤蔓往外看。
廢石場另一側,灰白晨霧中,有一縷細煙正從山坳升起。煙下約有人影走,人數不多,卻守在西線出口。
雲滿回頭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謝臨舟,握刀柄。
西邊也被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