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滿在口看了片刻,悄無聲息地退回來。
火得很低,青硯守在火邊,藥包和水囊都放在手邊,困得頭一點一點。謝臨舟仍閉著眼,眉心微蹙,臉上燒意未退,右臂下還墊著昨夜折好的布卷。
雲滿走過去,先探了探他的額頭。
還是燙。
謝臨舟卻在掌心上來的那一刻睜開眼,聲音低啞:“怎麼了?”
雲滿點頭:“西線出口被堵了。”
青硯瞬間醒了:“又堵了?”
雲滿豎起兩手指:“兩匹馬,四個人,可能還有一個藏在煙後面。”
青硯聽得頭皮發麻:“這堵?這都快把路塞死了。”
謝臨舟撐著坐起,肩頭一,傷便牽出一陣鈍痛。他沒有看傷,只問:“他們位置如何?”
雲滿蹲在地上,用小石子擺給他看。
“這里是我們。前頭廢石坡往下,出口在這里。他們沒有進石場,只守在外面山坳。煙很細,不像做飯,像是柴著燒,給後面的人報位置。”
謝臨舟看著石子,眸清明了幾分:“他們怕進石場。”
雲滿點頭:“石場里石頭松,一腳踩空會滾。不會走的人,容易死。”
青硯抱藥包:“那我們會走嗎?”
雲滿看他一眼:“我會。”
青硯又看向謝臨舟。
謝臨舟燒得臉發白,卻仍慢慢道:“他們守出口,是覺得病人、書僮、馬,都只能走舊路。若我們不走舊路,便還有機會。”
雲滿眼睛亮了一下。
發現謝臨舟雖然病著,腦子卻還很好用。
這很好。
謝臨舟抬眼:“石場里可有別的路?”
“有。”雲滿道,“上面有采石人留下的懸道。”
青硯茫然:“什麼道?”
“著山壁鑿出來的小路。”雲滿指了指外,“窄,,斷了幾。人能過,馬不行。”
棗紅馬在口打了個響鼻,像是聽懂了自己被嫌棄。
雲滿了它的脖子:“不是說你不好,是路太笨。”
青硯:“……”
謝臨舟看向那匹馬。
這一路若沒有棗紅馬,他們早慢了許多。可若要走懸道,馬帶不走。馬一留,敵人遲早能順著馬找到這里。
雲滿也想到了。
從懷里出那點剩下的辛辣藥,拍在棗紅馬鬃旁,又解開韁繩,低聲同它說了幾句。
青硯忙問:“雲小兄弟,你要放它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它會不會被抓?”
“不會。”雲滿道,“它聰明,跑得比你快。”
青硯覺得這話不是夸馬,是損他。
雲滿把棗紅馬牽到外,拍了拍馬背。那馬回頭看一眼,忽然揚蹄沖進北側林子。馬蹄踩過石,故意帶出一串響,不多時,北邊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鳥驚聲。
西線山坳里立刻有人低喝。
“那邊!”
腳步聲了兩個。
青硯聽得目瞪口呆:“它真聽懂了?”
雲滿道:“它比你想得聰明。”
青硯小聲:“又來了。”
謝臨舟低低笑了一聲。
只是這一笑牽口,他很快咳了兩下。雲滿立刻回頭,把水囊遞過去。
“說話。”道,“留力氣走路。”
三人很快收拾。
青硯背藥包和剩下的干糧,雲滿把水囊掛在腰間,又將油紙路圖塞進懷里。
出不到十步,廢石場上方的懸道便了出來。
那是一條著灰白山壁鑿出來的舊路,寬不過三尺,窄只容一人側。腳下是碎石坡,坡下石嶙峋,若滾下去,不死也要斷幾骨頭。
青硯只看了一眼,便了。
謝臨舟站在懸道口,臉被山風吹得更白。
雲滿看了看路,又看了看他,從藥包外側出一截麻繩。
“腰上系一道。”道,“過了這段就解。”
謝臨舟沒有推辭。
片刻後,謝臨舟腰間系了一道繩,另一頭被雲滿繞在掌心。
雲滿走在最前,謝臨舟走中間,青硯走最後。謝臨舟用左手扶了青硯一把,山風從石壁間穿過,吹得人擺獵獵作響。
雲滿回頭:“別看下面。”
青硯立刻閉眼。
謝臨舟道:“閉眼更容易摔。”
青硯又睜開。
雲滿:“也別看太久。”
青硯快哭了:“到底看不看?”
雲滿想了想:“看我腳踩哪里。”
于是青硯一路盯著雲滿的腳。
腳步極穩,踩石邊、避苔痕、繞裂,像早與這片山石識。謝臨舟跟著,雖傷重熱,卻幾乎沒有踩錯一步。
走到半途,前方懸道斷了一截。
斷口約有一丈寬,下方全是松石。若是雲滿自己,輕輕一躍便過去。可謝臨舟傷在肩,青硯更不必說,跳過去多半得滾下山。
青硯臉慘白:“這、這怎麼過?”
雲滿看了看斷口,又看了看山壁上垂下來的老藤,手扯了扯。
老藤結實。
把短刀石,借力翻到對面,再用繩索在對面石柱上繞了兩圈,拉。
“扶繩走。”
青硯看著腳下空,聲音發:“我若掉下去呢?”
雲滿道:“我拉你。”
“若拉不住呢?”
“那我再下去撈。”
青硯更怕了。
謝臨舟忽然道:“青硯,你先。”
青硯瞪大眼:“我先?”
“你在後面發抖,會把碎石踢下去。”謝臨舟語氣淡淡,“先過去,添。”
青硯被這句“添”激得一咬牙,抱著繩子挪了過去。雲滿在對面一把拽住他領,將人提上來。
青硯一,直接坐在地上:“我活了。”
雲滿道:“嗯,繼續活。”
到謝臨舟時,雲滿的神比方才嚴肅許多。
謝臨舟踩上斷口邊緣,山風吹起他的擺,出蒼白修長的手。他額上冷汗很細,腳下卻仍穩。行到中間時,松石忽然了一下。
青硯倒吸一口涼氣。
雲滿手中繩索猛地一。
謝臨舟形微晃,卻很快借力穩住。他抬眼看向雲滿,正對上繃的眉眼。
“我沒事。”
雲滿道:“你最好沒事。”
他過來後,雲滿沒有立刻松繩,先看了一眼他的肩口。布條沒有滲,才低頭解結。
謝臨舟緩了緩氣,低聲道:“多謝。”
雲滿把繩子收回掌心:“前面還有路,別松勁。”
懸道盡頭是一片石梁。
石梁下方,正好能看見西線山坳。守在那里的五個人已經了兩個,顯然被棗紅馬引走。剩下三人還在煙旁等,時不時往廢石場出口張。
謝臨舟伏在石後看了片刻,低聲道:“不能讓他們發現我們從上面過。”
雲滿問:“打暈?”
“打暈一個容易,三人同時難。靜一大,北邊的人會回來。”
雲滿想了想,忽然盯上石梁邊一堆松石。
謝臨舟也看過去。
兩人幾乎同時開口。
謝臨舟:“引石。”
雲滿:“砸路。”
青硯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:“你們說的是一回事嗎?”
雲滿點頭:“差不多。”
謝臨舟邊浮起一點笑意:“雲護衛,請。”
雲滿將青硯拉到安全,又讓謝臨舟靠後。隨後走到松石旁,蹲下看了看石,用短刀撬其中一塊。
第一塊石頭滾下去時,聲音不大。
第二塊、第三塊接著松,整片碎石坡便像被了骨,嘩啦啦往下。山坳里三人猛地抬頭,只見碎石帶著泥水滾向舊道出口。
“山!”
有人驚呼。
三人顧不得守路,立刻向兩側避開。
趁著石聲遮掩,雲滿帶著謝臨舟和青硯從石梁另一側繞下,著山壁穿過一條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裂。
裂後,便是白石嶺背面的雜木林。
天終于亮了。
雨後林中水汽未散,樹葉被洗得發亮。遠道方向約傳來馬嘶和人聲,卻已經隔了兩道山坡。
青硯從裂里鉆出來,一屁坐到地上:“出來了?”
雲滿聽了一會兒:“暫時出來了。”
謝臨舟靠著樹干,臉雖差,眼神卻清明。他看向雲滿:“往北再走半日,有一小村,石橋村。若我沒記錯,那里有間土地廟,可暫避。”
雲滿問:“有飯嗎?”
謝臨舟道:“村里應當能買到。”
雲滿皺眉:“應當?”
謝臨舟改口:“能。”
雲滿滿意了。
他們沒有停太久。
雲滿走在前方,青硯扶著謝臨舟跟在後面。山坳那頭傳來追兵被落石困住後的怒罵聲,越來越遠。
謝臨舟忽然低聲道:“雲滿。”
雲滿回頭:“怎麼了?”
“京後,烤鴨管夠。”
雲滿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謝臨舟看著亮起來的眼睛,聲音很輕:“長寧城最好的那家。”
青硯跟在後頭,著自家公子的笑,忽然覺得有哪里不太對。
公子從前分明不是這樣好說話的人。
可雲滿已經高興地往前走了。
了刀,又看向北邊山路。
只要再護他半日,便有飯了。
再護到上京,便有管夠的烤鴨。
山下的世面雖然麻煩,但也確實很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