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嶺背面的路,比懸道好走不了多。
雨後山泥發,一腳踩下去,鞋底便陷進去半寸。青硯背著藥包,扶著謝臨舟走在後頭,走幾步便要回頭看一眼,生怕追兵從霧里鉆出來。
雲滿走在最前。
一手撥開枝,一手按著刀,眼睛卻沒閑著。哪里有新折的草,哪里有踩過的泥,哪里有山民挑柴留下的淺坑,都一一掃過。
一路熬到近午時,前方終于出幾縷炊煙。
青硯眼睛一亮:“是石橋村?”
謝臨舟抬頭看了一眼,低聲道:“應當是。”
雲滿卻沒有立刻往前走。
蹲在坡上,看了半晌。
村子不大,二十來戶人家,屋頂著瓦,村口有一座小石橋,橋下溪水漲得渾。村西頭有間小小土地廟,半邊墻爬滿青苔。
炊煙有五。
三直,兩斜。
雲滿道:“村里可能有外人。”
青硯剛松下的氣又提了起來:“煙也能看出來?”
“能。”雲滿指著村口,“自家燒飯,煙慢。趕路人燒柴,急,煙歪。”
謝臨舟順著指的方向看去,眸微沉:“先進土地廟,不進村。”
三人繞開村口,從荒草後靠近土地廟。
土地廟很舊,門板歪著,神像臉上的紅漆剝落大半,供桌上積著灰。雲滿先進去,拿刀鞘撥了撥草堆,又看了梁上和神像後頭,確認沒有藏人,才讓謝臨舟進來。
謝臨舟剛坐下,便低低咳了兩聲。
青硯急忙取藥:“公子,您再忍一忍,我這就煎藥。”
雲滿看了看他們帶的干糧,已經只剩兩塊餅。
皺眉。
人病著,不能只吃餅。
把刀往腰間一掛:“我去村里換點吃的。”
謝臨舟抬眼:“小心。”
雲滿點頭:“我不走遠。”
說完,又看向青硯:“藥先煎上,火低些。別讓他起。”
青硯忙點頭:“我看著公子。”
雲滿去了不到一炷香。
回來時,左手拎著一小袋米,右手提著一串蛋,懷里還塞著一把野姜和幾株退熱的草藥。
青硯看得驚住:“你買的?”
“米和蛋是買的。”雲滿把東西放下,“姜是換的,藥是路邊挖的。”
謝臨舟看著:“用什麼換?”
雲滿從懷里出剩下的錢袋,倒了倒。
里面了一小角碎銀。
有些心疼,卻還是道:“病人要吃熱的。”
謝臨舟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京後還你。”
雲滿立刻道:“還兩倍。”
謝臨舟笑了一下:“好。”
青硯架起小陶罐煮粥,雲滿則蹲在廟門口擇草藥。作快,指尖把藥葉掐得干干凈凈。謝臨舟靠著墻看,燒意未退,眼神卻比夜里清明些。
“村里如何?”他問。
“村口有人看生面孔。”雲滿道,“我買米時多問了兩句路,他們也在聽。”
謝臨舟道:“他們看見你了?”
“看見了。”
青硯手一抖:“那怎麼辦?”
雲滿把藥葉丟進罐里:“我沒提這里,只說路過,來買米和退熱藥。”
青硯一愣:“他們信了?”
雲滿道:“未必。所以一會兒吃完就走。”
謝臨舟被這句說得微微失笑,剛笑,又咳了一聲。
雲滿立刻皺眉:“別笑。”
謝臨舟只好收了笑。
粥熬好後,雲滿先盛給謝臨舟。白粥里臥著一個蛋,又放了姜,熱氣騰騰。
謝臨舟吃了半碗,額角終于出了些汗。
青硯松了口氣:“能出汗就好。”
雲滿也放心了些,端起自己的碗正要吃,廟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很慢。
像怕驚著里面的人。
一個婦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:“小兄弟,我瞧見廟里有火,給過路人送點熱湯來。”
青硯看向雲滿。
雲滿放下碗,走到門邊,沒有開門。
“湯放門口。”
外頭靜了一瞬。
婦人笑道:“外頭地,還是我端進去吧。”
雲滿道:“不必。”
那聲音仍和:“小兄弟怕什麼?我們石橋村都是老實人。”
雲滿握住刀柄:“老實人走路不會墊腳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門外湯罐猛地砸向門板。
熱湯潑進來,帶著一刺鼻酸味。
雲滿早有防備,一腳踢起門邊破團擋住湯水,另一手拔刀,直接推門沖了出去。
門外站著的哪里是什麼婦人,分明是個瘦小男人,外頭套著婦人舊襖,手里還握著一柄短匕。
他見雲滿沖出,轉便逃。
雲滿追了兩步,忽然停下,反手將短刀擲向土地廟側後方。
“鐺!”
刀鋒擊中一枚飛來的袖箭。
廟後槐樹上,一名弩手臉大變,剛要再發,雲滿已經掠到樹下,抬腳踢上樹干。
那槐樹壯,被踢得猛地一震。
弩手手中一偏,整個人從樹上摔下來。
青硯在廟里看得目瞪口呆。
謝臨舟卻扶著墻站起,低聲道:“左邊。”
雲滿沒有回頭,已經先一步往右側一避。
另一個藏在墻角的人撲空,被抄起地上一塊碎瓦砸在手腕上,刀落地,人也被一腳踹翻。
三個人,眨眼倒了兩個,跑了一個。
雲滿沒有追最先那個。
撿回短刀,蹲到弩手面前,從他腰間出一塊灰布。灰布上繡著半截水紋。
謝臨舟看見那水紋,眼神冷了下來:“水紋牌……果然是江南水路那邊的人。”
弩手咬牙關不說話。
雲滿看他一眼:“你最好說。”
弩手冷笑。
雲滿把他方才那只湯罐拖過來,揭開蓋子,里面剩下的湯酸腥刺鼻。
問:“這是什麼?”
弩手不答。
雲滿道:“你不說,我就灌你一點。”
弩手臉終于變了。
謝臨舟輕輕咳了一聲。
雲滿沒有回頭,只把湯罐往弩手面前又推近了一寸。
弩手:“……”
片刻後,弩手撐不住,低聲道:“只是迷湯,喝了渾無力。”
謝臨舟道:“你們怎麼知道這里?”
“橋邊有人傳話,說土地廟有病書生和年護衛。拿住病書生,賞一百兩。”
雲滿聽到一百兩,眉了。
謝臨舟看。
雲滿立刻道:“我沒想賣你。”
謝臨舟淡淡道:“我知道。”
雲滿補了一句:“一百兩太。”
謝臨舟:“……”
青硯捂住臉。
就在此時,廟外又傳來一聲輕咳。
青硯嚇得差點跳起來。
雲滿已經擋在謝臨舟前。
門外站著一個佝僂老漢,背著柴,頭發花白,腳似乎不太利索。他沒有靠近,只從懷里出一枚舊銅扣,放在地上。
“北風草。”老漢啞聲道。
謝臨舟眸微。
他回了一句:“雪過見山。”
老漢這才抬頭,眼里再無尋常村夫的渾濁,剛要開口,謝臨舟已先一步道:“在外只我謝公子。”
老漢眼神一凜,立刻垂首:“謝公子。小的余七,奉舊令守石橋村暗點。”
青硯頓時一喜:“是自己人?”
雲滿沒有立刻放刀。
看著余七的鞋底、手掌、肩背,又看了看他放在地上的銅扣。
謝臨舟低聲道:“此刻可信。”
雲滿這才讓開半步,但仍站得很近。
余七進廟,看見地上兩個刺客,臉一沉:“村里昨夜進了生人,說是收山貨。小的怕驚他們,沒敢貿然尋公子。”
謝臨舟從懷里取出一小卷紙,遞給他,卻沒有立刻松手:“送去上京,不經縣衙,不經驛,到該的人手里。若見不到主事之人,便給能驗梅枝印的人。”
余七雙手托著紙卷,沒敢多問一個字。
謝臨舟這才松手。
余七道:“小的明白。”
謝臨舟又道:“村里不能留。”
余七點頭:“北口、橋口都有人。只有土地廟後有條廢水渠,能繞到槐山縣外。路窄,人能走,馬車不能走。”
青硯下意識看向雲滿。
雲滿道:“能走就行。”
謝臨舟看著。
雲滿把粥碗端起來,三兩口喝完,又把剩下的蛋塞給謝臨舟。
“吃完走。”
謝臨舟接過蛋,忍不住道:“你不吃?”
雲滿道:“你病著。”
頓了頓,又補道:“病人要吃好的。”
謝臨舟低頭看著掌心的蛋,眼底的冷意慢慢淡了。
廟外,石橋村的炊煙仍在升。
可安靜底下,已經藏滿刀影。
雲滿重新系好包袱,握短刀,看向廟後的廢水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