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滿很快找齊了能遮人眼的東西。
在矮林邊蹲了一會兒,挑起幾被雨彎的竹篾,又從青硯包袱里翻出舊布和。包袱不能扎得太實,進城買東西的人該是空包袱,出城才該滿。用竹篾撐出一點形,塞進和草葉,外頭像個半空的布包;藥包則又裹一層舊布,給青硯抱在前。
青硯看著那包袱,又看謝臨舟發白的臉,言又止:“阿姐,姐夫還傷著。”
“所以你跟著。”雲滿道,“他子不好,舊藥快吃完了,出來順道續兩帖藥。新婦回門前補兩樣箱籠鋪蓋,妻弟陪著提包袱、看錢,守門的人見了不會覺得新鮮。”
謝臨舟垂眸看著草繩:“嫁妝?”
“不是大戶人家的嫁妝。”雲滿把竹篾折短,“是窮人家補臉面的東西。親倉促,先拜堂,後買箱籠、鋪蓋、針線、布。話越小,越像真的。”
青硯聽得一愣一愣的:“這也能想出來?”
“假的才要想全。”雲滿道,“想全了,還要像別人懶得多問的那種人。”
先把束得像年的頭發拆開,用舊布巾包山里姑娘常見的包頭,又把外袍反穿,袖口放低,腰間系上草繩,把自己上那點利落的護衛樣子下去。
沒有只往臉上抹兩道泥,而是從渠邊刮來冷灰,混著泥和草,先抹耳後、頸側、手背,再鬢邊碎發。人遠看先看廓,近看才看五,若只臟一張臉,反倒假。
又把短刀連鞘裹進空包袱底,用住。新婦上不能兵,了,前頭做得再像也沒用。
謝臨舟看著,眼神微微停了一瞬。
按理說,那只是年護衛臨時換了婦人包頭,把肩背低些,用舊布和灰泥遮人眼。可舊布巾一包,鬢邊碎發垂下來,雲滿眼尾那點鋒利被冷灰淡了,竟真像山里剛過門的新婦。
謝臨舟心口無端輕了一下。
他很快垂眸,將那點異樣回去,只當是傷勢未平、眼前影晃人。眼前的人分明還是那個提刀利落的小護衛,只是為了城,暫時扮婦人而已。
青硯也沒逃過。雲滿把他的外袍翻過來穿,又用舊布巾包住額頭,把藥包外頭裹上一層舊布,塞回他懷里。青硯本就圓臉,低頭抱著包袱時,比書僮更像一個跟姐姐進城跑的小舅子。
又讓青硯把上的銅錢分開藏好,外頭只留四枚,用舊布角包好,權當喜錢:“進城買嫁妝,上一文沒有也假。錢全在外頭,更假。”
最後才到謝臨舟。
雲滿看著他,眉頭皺得很。
謝臨舟抬眸:“還不夠?”
“不夠。”雲滿道,“你眼睛太清,站直了也不像被病拖著的人。”
青硯覺得這話聽著像夸,又不像。
知道病不能全遮住。畫像上本來就畫著病書生,若只把謝臨舟裝得更病,反倒往畫像上湊。要的是掉他上的清貴和書卷氣,讓守門的人先看見鄉下病夫,再看見臉傷和臟污。
雲滿從藥包里挑出一撮能染的草藥,碾碎後抹在謝臨舟下頜和顴側,又用舊布斜斜纏住半張臉,只出一截鼻梁和一只眼。草微,在皮上很快泛出不太好看的紅,像被荊棘腫了。
又讓謝臨舟握了一會兒草繩,把掌心勒出紅痕,再把草屑進他袖口和擺,把那點過于干凈的青灰撲撲的一團。
謝臨舟沒有躲,只問:“若守門要我說話?”
雲滿沒有立刻回答。草和灰泥已經把那張臉遮去大半,只剩一只眼睛和一截直鼻梁仍舊過分惹眼。又退開半步仔細看了看,忽然覺得給這樣一張臉抹這般模樣實在浪費;可浪費總比被城門的人認出來強。
抬手,又在他眉骨旁補了一點灰:“看別人。你這雙眼也不像鄉下病夫。”
謝臨舟任抹完,才垂下眼:“這樣?”
雲滿滿意地點頭:“這樣丑了一些,安全。”
“若問名,便說我字行之。姓氏不必主提,問了再說姓陳。”
“好。”雲滿把他的發束拆松,幾縷發垂下來,住眉眼,“你是我丈夫。不好,臉也傷了,舊疾犯了,氣短,說話費勁。守門若問,你說。你一開口像讀書人,前頭都白做。”
青硯立刻道:“我記住了,姐夫。”
謝臨舟看了他一眼。
青硯立刻閉。
“你跟著提包袱、看錢,不要搶話。”雲滿道,“問到你,就說跟阿姐、姐夫進城補嫁妝,順道給姐夫續藥。”
三人在矮林里把話對了兩遍。從哪來,答楊樹;進城買什麼,答西街買鋪蓋、針線和布,順道看箱籠,再去醫館續兩帖舊方子的藥;為何親後才買,答家里趕著沖喜,先拜堂,東西沒置齊,回門前總要補兩樣;為何帶弟弟,答丈夫子弱,走遠路要人幫忙。若問病人,便說臉傷了,舊疾犯了,氣短,說不利索。
謝臨舟聽完,道:“若他們細問楊樹住哪戶?”
雲滿沒有立刻答,只往城門方向看了一眼:“先看他們怎麼問別人。若只問從哪來、買什麼,這幾句夠用;若問到住哪戶、誰作、東還是西,就說明不是隨口盤問,是照著村戶往下篩。”
青硯聽得後背一:“那怎麼辦?”
“沒排到跟前,就不排了。”雲滿道,“不進門,換路。假話只夠過查,不夠讓人一層一層。”
這句話比多編十句都穩。
三人繞過蘆葦地,沒有立刻靠近槐山縣西門,而是先在田埂後停住。
槐山縣城墻不高,灰磚被雨洗得發黑。西門是附近村人趕集常走的小門,門口排著十幾個人,有挑菜的農婦,有趕驢的老漢,還有幾個背包袱的行客。兩名縣兵守在門邊,手里拿著一張畫像,盤問得比平日細,卻也不可能把每個進城買菜的人都扣下來查戶籍。
雲滿隔著人群看了一眼畫像。
畫上是個病弱書生,旁邊畫著年護衛和圓臉書僮。
青硯嚨一,險些又去看謝臨舟。
雲滿按住他的包袱帶子,低聲道:“別看。”
他們沒有搶著排進去。
雲滿看了兩。縣兵攔得最久的是獨男子和背滿包袱的行客,婦人、老人、小孩多半只問來和去,再挑一挑籃子袋子。只要答得順,便放人過去。
過了片刻,西邊又來了幾個進城采買的人,有婦人挎著竹籃,有老漢拎著空布袋,還有個年抱著一匹舊布樣。雲滿聽他們說西街布莊今日開得早,才帶著謝臨舟和青硯跟在後頭。沒讓三個人并一排,自己著挎籃婦人的後影走,青硯抱包袱靠在側後,謝臨舟慢半步,像個被妻弟照看著的病人。
排到前頭時,縣兵正攔著一個挑擔老漢問:“從哪來?”
老漢弓著背:“石橋村,送豆子進城。”
縣兵翻了翻他的擔子,沒再問住哪戶,揮手放行。
到那幾人時,縣兵只翻了翻竹籃和布袋,問了兩句去。
雲滿跟著往前挪。
縣兵抬手一攔:“你們幾個,一家的?”
雲滿低著頭,把包袱帶子往肩上一:“嗯,我弟和我男人,楊樹來的。”
“進城做什麼?”
“補嫁妝。”雲滿指了指前頭那幾個采買的人,“去西街買鋪蓋布,順道看個箱籠,再給我男人續兩帖藥。”
縣兵上下掃一眼:“親了才買嫁妝?”
雲滿低頭扯了扯肩上的草繩:“家里趕著沖喜,先拜了堂。東西沒置齊,回門前總要補兩樣。”
縣兵用刀鞘挑了挑肩上的包袱。包袱是半空的,竹篾頂出一點形,里頭出舊布和幾片草葉,像鄉下人拿來墊東西的破爛。
他沒興致翻婦人的舊,又看青硯。
青硯低著頭,把前包袱抱得很,像是怕被人搶了錢袋。他臉上也抹了灰,布巾著額角,那點圓潤被遮去大半。
縣兵沒在他上多停,轉而看向在後頭的謝臨舟:“他臉怎麼了?”
雲滿道:“路上摔了一跤,被荊條的。子本來就弱,舊疾也犯了,說話費勁。”
縣兵皺眉:“抬頭。”
謝臨舟沒有躲。他慢慢抬起頭,自己將舊布解開一角。
出來的半邊下頜被草得發紅,灰泥結在皮紋理里,顴側還著幾道細細的枝痕。舊布著眉眼,發垂下來,那張臉被臟污、紅腫和氣割得七零八落,已看不出原先清貴模樣。
縣兵離得近,聞見一草藥混著水氣的味道,只看了一眼便嫌棄地別開臉:“行了,包回去。”
謝臨舟垂下眼,把布重新纏好。
縣兵又用刀鞘挑了挑青硯懷里的包袱。包袱里是舊布和藥包,外頭裹得灰撲撲,藥味反倒更重,挑不出什麼名堂。
“快走。”縣兵揮手,“別堵門。”
雲滿沒有立刻松氣,只低著頭往里走。
三人直到轉過西街第一個彎,才停了一瞬。
青硯後背已經。
謝臨舟低低笑了一聲。
雲滿立刻看他:“別笑,嫁妝還沒買。”
謝臨舟:“真要買?”
“做戲做全。”雲滿說,“不然方才白說了。”
謝臨舟垂眸看著那只包著四枚銅錢的舊布角,片刻後道:“先買燈。”
雲滿疑:“嫁妝要買燈?”
“要。”謝臨舟語氣平靜,“有些路,先得有燈。”
他們沒有去客棧。
謝臨舟判斷城中客棧必然被人盯著,便帶他們繞到西街盡頭一家紙扎鋪。鋪門半掩,門口掛著白紙燈籠,柜邊卻著幾疊紅紙喜封,紅白生意都做。
青硯小聲道:“姐夫,咱們來這里做什麼?”
謝臨舟道:“找人。”
雲滿抬頭看了看紙燈籠:“這里賣吃的嗎?”
青硯忍不住道:“阿姐,這是紙扎鋪。”
雲滿有些失:“哦。”
鋪中一個瘦高青年正在糊紙馬,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:“買什麼?”
謝臨舟將那四枚喜錢放在柜上,淡聲道:“買一盞不點火的燈。”
瘦高青年手上作停住。
他抬頭看向謝臨舟,眼神一瞬間變得銳利,隨即又恢復懶散:“不點火的燈照什麼?”
謝臨舟道:“照夜路。”
青年放下竹篾,從柜下取出一枚小小的鐵牌,遞給謝臨舟:“後院說話。”
他說完,又順手從柜邊了兩張紅紙喜封和一只沒上竹柄的小紅紙燈,塞到青硯懷里:“拿著,別空手出來。”
雲滿低聲問:“自己人?”
謝臨舟道:“答對暗號,只說明從前是。”
雲滿聽懂了。
從前是,便是現在還要防。
後院很小,堆著紙人紙馬和幾捆竹篾。瘦高青年關上門,剛要躬行禮,謝臨舟已將那四枚喜錢放到他掌心。
四枚銅錢,兩枚正,兩枚反,正好住青年掌心的薄繭。
謝臨舟淡聲道:“今日只是買燈的客人。說事。”
瘦高青年指尖一,立刻收了禮:“謝公子,城門畫像已經了半日,縣衙說是緝拿盜銀的流匪。”
青硯氣得臉都紅了:“胡說!我家公子怎麼會銀?”
岑安看了他一眼:“所以畫像畫得很差。像是故意讓人認出大概,又不敢寫明份。”
謝臨舟問:“誰下的令?”
“縣衙主簿,姓韓。”岑安道,“縣令今日稱病未出,縣尉帶人去了北門。韓主簿一早收到快馬傳信,隨後便封了四門。傳信的人沒進衙,只在後門停了一盞茶。”
“特征?”
“左手一截小指,戴玉扳指。”岑安頓了頓,“後門小吏似乎他徐三爺,口音像臨江府那邊。”
屋中一靜。
青硯口道:“會不會是給茶鋪傳話的人?”
謝臨舟眼神微冷。
雲滿也想起茶鋪老板說過的話。
那時他們只知道有人戴著帷帽到過茶鋪,說話不像本地人,像南邊來的。如今又添上左手一截小指、戴玉扳指、徐三爺、臨江府這幾線索,才像是同一條線終于出了一只手。
若真是同一個人,那人竟比他們更快到了槐山縣。
岑安繼續道:“城中東街有座舊鹽倉,今日上午進了不生人。我不敢靠太近,只看見兩輛遮得很嚴的車。另有一件怪事,韓主簿派人去醫館問過,若有人買退熱藥和金瘡藥,立刻報衙。”
青硯立刻把藥包抱。
謝臨舟垂眸思索片刻:“不能久留。縣衙、城門、醫館都已被人牽住,客棧更不能去。需在城中換路引和干凈裳,再從南水門出城。”
岑安道:“南水門夜里只走泔水車和送菜船,我可以安排。”
雲滿忽然問:“有飯嗎?”
岑安一怔。
青硯練解釋:“問的是,現在有沒有飯。”
岑安看向謝臨舟。
謝臨舟眼底終于有了一點笑意:“有便拿些。,熱粥,能帶走的餅,都要。”
岑安遲疑道:“有倒是有,只是紙扎鋪後廚簡陋……”
雲滿認真道:“能吃就行。”
謝臨舟補充:“多拿些。”
岑安立刻去準備。
屋里只剩三人時,青硯終于松了口氣:“公子,總算找到外線了。”
謝臨舟卻道:“還不能全信。”
青硯一驚:“岑安也有問題?”
“未必。”謝臨舟道,“但徐三爺既已到槐山縣,外線便可能暴。我們走南水門,他知道得越越好。”
雲滿點頭:“那吃完就走。”
謝臨舟看向:“你不累?”
雲滿想了想:“累。”
這是第一次承認累。
謝臨舟眸微。
雲滿又道:“但你更麻煩。”
謝臨舟輕聲道:“等出了槐山縣,我讓你睡一覺。”
雲滿抬眼看他:“你守夜?”
謝臨舟道:“我守。”
青硯立刻道:“公子你還病著。”
謝臨舟還未開口,雲滿已經搖頭:“你不行。”
謝臨舟:“……”
雲滿道:“你會燒糊涂。”
青硯低頭,肩膀一抖。
謝臨舟看著,半晌無奈道:“那便等傅來守。”
雲滿滿意了。
不多時,岑安送來熱粥、餅和一包鹵。雲滿吃得很快,卻沒有全吃完,而是分出一半油紙包,塞給謝臨舟。
“病人帶著。”
謝臨舟接過來,指尖到油紙溫熱,眼底的冷意淡了幾分。
紙扎鋪外,槐山縣街上人聲如常。
賣菜的吆喝,孩追逐,茶館里有人說書。
可平靜底下,徐三爺的手已經進縣衙、城門、醫館和鹽倉。
謝臨舟低頭看著懷里那包鹵,又了掌心被草繩勒出的紅痕。
他忽然覺得這趟京,比他預想中更險。
也比他預想中,多了許多荒唐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