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滿看了看巷口,忽然把泔水車往旁邊一推,車碾過積水,發出一聲悶響。
老僕立刻會意,推著紙燈車繼續往前,故意讓車上竹筐撞了一下墻,嘩啦啦響一片。
後頭那道腳步果然停了。
雲滿借著響聲,形一矮,從泔水車後進旁邊窄巷。青硯只覺眼前一花,人已經不見了。
片刻後,巷後傳來一聲很輕的悶響。
又過片刻,雲滿回來了。
手里多了一枚小小的木哨。
謝臨舟看向:“人呢?”
“暈了。”雲滿把木哨遞給他,“不是岑安的人。鞋底是新泥,上有鹽腥味。”
謝臨舟接過木哨,指腹到哨口一道細刻痕。
水紋。
水牌的人。
青硯後背冒汗:“他們真盯上紙扎鋪了?”
謝臨舟道:“或許不是盯上紙扎鋪,是盯著所有能出城的小路。”
雲滿把手在舊布上了:“那就快走。”
這一次,沒人再說話。
他們繞開原來的巷子,從一條更窄的水邊穿過去。泔水車太大,幾次險些卡住,雲滿是扶著車軸一點點抬過石坎。酸餿味被夜風一吹,青硯臉都綠了,卻不敢出聲。
謝臨舟坐在車側,低頭看著雲滿握在車把上的手。
掌心磨出紅痕,指節沾著泥水和車軸上的黑油。明明也累,腳步卻仍穩,推車時肩背繃一條利落的線。
謝臨舟忽然想起,早些時候在紙扎鋪後院第一次承認累。
他說等出了槐山縣,讓睡一覺。
現在看來,這句話也許要欠到更遠。
南水門臨河,城墻下開著一道低矮的水閘。白日里閘門關著,夜里給泔水車、菜船和城南幾田莊放行。離得還遠,便能聞見河水混著腐葉的味。
門口有四名縣兵。
其中兩人守著水閘,另兩人站在路邊盤查。火盆燒得不旺,照得人影一晃一晃。旁邊已經排了三輛泔水車,車夫們著脖子罵冷,誰也不愿多開桶蓋。
雲滿推車過去時,前頭一輛車剛被放行。
縣兵捂著鼻子揮手:“快些,別磨蹭!”
到他們時,縣兵照例攔了一下:“哪家的?”
老僕遞上木牌,含混地啊了兩聲。
縣兵不耐煩:“又是啞?”
旁邊另一個縣兵道:“紙扎鋪那個啞,常走。後頭這幾個呢?”
雲滿低聲音:“陳掌柜家的空筐,順道搭車。病人走不。”
縣兵舉起火把,往車側照來。
謝臨舟垂著頭,半張臉藏在舊布下,肩上披著褐,手里著藥包。火落在他出來的眼睫上,映得那點清冷幾乎要出來。
雲滿忽然往前一步,擋住半邊火:“爺,別照他臉。他臉上傷臟,怕沖了您眼。”
縣兵被說得一噎:“什麼七八糟的。”
雲滿很誠懇:“真不好看。”
謝臨舟眼睫微微一。
青硯差點把藥筐抱碎。
縣兵果然嫌晦氣,火把偏開些:“路引。”
青硯忙遞上去。
縣兵翻了翻,皺眉:“陳家藥材腳商?怎麼坐泔水車?”
雲滿道:“省錢。”
縣兵看一眼。
雲滿又補:“藥賣得不好。”
旁邊一個車夫聽見,立刻笑了一聲:“這年頭誰家好過?能省一文是一文。”
縣兵被泔水味熏得煩躁,也不想多查,只把路引丟回去:“出城後別在閘口停,直接走。”
雲滿剛要推車,水閘邊忽然有人開口:“等等。”
那聲音不高,卻讓青硯的肩膀瞬間僵住。
火盆後頭走出一個穿青灰短襖的男人,約莫三十來歲,腰間掛著一枚縣衙腰牌。他的左手攏在袖中,只出右手,拇指上卻戴著一枚玉扳指。
雲滿看見那枚玉扳指,眼神一下冷了。
謝臨舟也緩緩垂下眸。
男人走到泔水車前,目在三人上一掃,最後落在謝臨舟上:“你,抬頭。”
夜風忽然安靜了些。
青硯抱著藥筐,指尖發白。
雲滿一只手仍搭在車把上,另一只手垂在側,離藏刀的木槽只有半尺。
謝臨舟慢慢抬頭。
舊布下,他只出一只眼。那只眼因為發熱而帶著淡淡,眼尾被草染紅,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病弱。
男人盯著他看了片刻:“臉怎麼傷的?”
雲滿道:“摔的。”
男人沒看:“我問他。”
謝臨舟咳了一聲。
那聲咳很輕,卻牽肩傷。他眉心微蹙,氣息像是真的虛到接不上,過了片刻才啞聲道:“山路。”
男人又問:“姓什麼?”
謝臨舟道:“陳。”
“什麼?”
謝臨舟眼睫微垂:“行之。”
男人盯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:“陳行之?”
謝臨舟沒有答,只低低又咳了一聲。
雲滿往前半步:“爺,他病著,問多了也答不上。要不您問我?”
男人這才看向:“你是他什麼人?”
雲滿道:“雇來推車的。”
青硯眼皮一跳。
這和先前說好的不一樣。
男人也皺了一下眉:“方才不是說順道搭車?”
雲滿點頭:“是啊。他雇我推車,順道搭車。”
縣兵聽得不耐煩:“有什麼區別?”
雲滿認真想了想:“多給三文錢。”
車夫里有人噗嗤笑出聲。
那男人卻沒笑,目仍落在雲滿臉上:“你倒會說。”
雲滿道:“不會說就賺不到三文。”
男人眼神沉了沉。
就在此時,水閘外忽然傳來一陣罵聲。前頭剛放出去的泔水車不知怎麼歪在了坡口,車陷進泥坑,桶蓋一斜,酸臭氣味轟地散開。守門縣兵立刻罵娘,捂著鼻子往外跑。
老僕啊啊了兩聲,像是急著幫忙。
排在後頭的車夫們也跟著起來:“快挪開!堵著路呢!”
雲滿趁一推車把。
泔水車吱呀一聲往前。
男人手來攔。
雲滿腳下卻像沒站穩,車正好碾過一塊松石,整輛車往旁邊一偏。木桶里的東西晃了一下,桶蓋裂開一道,一酸餿氣撲了男人滿袖。
男人臉一變,立刻後退。
縣兵罵道:“快走快走!別在這兒熏人!”
雲滿連聲道:“這就走。”
推著車穿過水門。
謝臨舟仍坐在車側,袖中手指卻已經按住了那枚從岑安得來的小鐵牌。青硯跟在旁邊,得幾乎走不穩。
直到城墻影徹底落到後,水閘的火被夜霧吞掉,雲滿才低聲道:“別回頭。”
青硯本來正要回頭,聞言立刻把脖子擰回來。
他們順著河邊小路走出半里,前方停著一艘窄船。船頭坐著個披蓑的老船夫,見到啞老僕,便撐篙靠岸。
老僕把紙燈車推到一旁,向雲滿幾人點了點頭,轉便走,半句多余的話也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