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滿扶謝臨舟上船。
謝臨舟腳剛踏上船板,形微晃。雲滿立刻手托住他腰背。
謝臨舟低聲道:“我能走。”
雲滿道:“你方才差點被認出來。”
謝臨舟頓了頓:“所以?”
“所以你現在不能逞強。”雲滿把他按到船艙邊坐下,“會倒霉。”
船艙低矮,兩人離得近。謝臨舟抬頭時,燈火正好落進眼底,方才被舊布和灰泥遮住的眉目重新顯了出來。雲滿按在他肩側的手一時沒松,目從他眉骨看到下頜,確認那幾道紅痕只是草染的,才往後退開。
謝臨舟看了看的手:“看什麼?”
“看你有沒有把臉也傷著。”雲滿答得坦然,“沒有。還算走運。”
謝臨舟靜了一息,最終只道:“原來雲護衛還管這個。”
“收了錢,自然要管全。”
青硯連忙跟著上船,將藥筐放到角落。船夫撐篙一點,窄船無聲離岸,順著黑沉沉的水道往南去。
城墻漸遠。
槐山縣的燈火被甩在後,像一串浮在水面的碎金。夜風吹開泔水車上的酸臭,河面終于有了些清涼氣。青硯靠著船艙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“出來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老船夫卻將手指豎在前,示意他噤聲。
南水門外并不等于出了險地。水閘後這段河道窄,兩岸都是菜圃和低矮民房,夜里哪一家的狗、哪一扇窗亮燈,都能傳出很遠。窄船若在這里劃得太急,反而比慢行更惹眼。
船夫沒有點燈,也沒有立刻駛進主河。他先讓船著長滿水草的東岸漂出一里,隨後用篙尾挑起船頭一卷破漁網,蓋住了青硯放在角落的藥筐。做完這些,他才低聲音道:“前頭三岔水口,直走最快,四十多里便到蓮花渡。可縣里封城,巡河的小船多半也得了信。今夜不能走直水。”
青硯問:“繞多久?”
“先拐舊糧渠,再穿柳灣。運氣好,天亮前能到;運氣不好,便得在水草里藏到明夜。”
雲滿問:“哪邊容易藏人?”
老船夫看了一眼,竹篙向西輕點:“舊糧渠。只是水淺,過彎時得下船推。”
“走舊糧渠。”雲滿沒有猶豫。
青硯下意識看向謝臨舟。謝臨舟靠著船艙,眼睛雖因高熱顯得有些倦,聲音卻很清楚:“聽的。”
船夫手腕一轉,窄船離開南下主河,鉆一條只有兩丈來寬的黑水支渠。兩旁垂柳得極低,枝條不時掃過船篷。青硯著脖子躲了兩次,第三次還沒來得及低頭,雲滿便手替他撥開了。
又走出半里,後方忽然傳來槳葉擊水的聲音。
不急,卻很齊。
老船夫立刻收篙。窄船失去推力,順著余勢進一叢枯後。雲滿蹲到船尾,一手按住刀,另一手將幾會響船幫的枯稈慢慢進水中。
一艘掛著風燈的巡船從三岔口駛過。船上有人舉燈照向舊糧渠,從柳枝隙間一寸寸掃來,最後停在他們藏的草前。
青硯屏住呼吸,手卻不由自主按向藥筐。
謝臨舟忽然手,輕輕扣住他的手腕。
隔著破漁網,藥筐只出一角。青硯若在這時候竹篾,枯夜里一點響聲都可能把巡船招來。
岸邊傳來兩聲狗。巡船上的人回頭罵了一句,又問同伴:“方才出去的泔水車有幾輛?”
“六輛。還有一條送菜船,船牌驗過。”
“閘頭說像是混出去人了。”
“真混了人,也該走主河。舊糧渠早淤死了,誰會往里鉆?”
舉燈的人又照了片刻,終于把燈收回去。槳聲漸漸向主河遠去,直到徹底聽不見,老船夫才重新拿起竹篙。
青硯把憋在口的氣緩緩吐出來,小聲道:“他們果然追了。”
“只是搜出口。”謝臨舟道,“真正知道我們要去哪里的人,不必在這條河上一寸寸找。”
雲滿回頭看他:“水門那個人?”
謝臨舟沒有立刻回答,只向霧氣漸濃的來路。
雲滿卻沒有立刻坐下。
站在船尾,看著遠水門方向。過了一會兒,那里似乎有一點火晃,又很快被夜霧遮住。
謝臨舟問:“看見什麼?”
雲滿道:“那人會追。”
青硯一下又坐直了:“玉扳指那個?”
謝臨舟垂眸:“未必是徐三爺本人。”
雲滿看他:“為什麼?”
“徐三爺若真在槐山縣,未必會親自守水門。”謝臨舟道,“那人左手一直藏在袖中,故意出玉扳指,像是要讓知道這個特征的人陣腳。”
青硯恍然:“假的?”
“也可能是真的。”謝臨舟道,“但無論真假,他都知道我們會留意左手和玉扳指。”
岑安白日在紙扎鋪說過,真正的徐三爺左手一截小指,手上常戴玉扳指。南水門那人便把左手藏進袖中,又故意將扳指戴在最顯眼的右拇指上,讓聽過這兩個特征的人自己把他當徐三爺。
他不需要真斷一手指。守門時隔著火和人群,只要藏住左手,便足以騙出一瞬遲疑;若有人沖口破“徐三爺”,或下意識盯著他的左袖,他就能從一群出城百姓中篩出真正知道的人。
謝臨舟在極短時間里把消息來路重新過了一遍:岑安是從縣衙後門小吏聽來的,韓主簿又能調四門兵丁。可能是傳話的小吏被盯住,也可能這條真消息原本就是對方故意放出來的餌。線索還不夠,他不會只憑一次試探便冤定誰是應。
但有一點已經足夠明確——南水門那人不是在扮徐三爺號令縣兵,而是在借徐三爺的特征釣知者。
雲滿皺眉:“他們知道你知道徐三爺。”
謝臨舟點頭:“所以線已經反過來了。”
青硯聽得頭疼:“什麼反過來?”
雲滿替他說:“他們拿徐三爺釣我們。”
謝臨舟看了一眼,眼底有一點贊許:“不錯。”
“那他方才為什麼不直接抓你?”青硯仍不明白。
“因為他也沒認準我。”謝臨舟道,“我們若因扳指先,他便能確定病腳商就是要找的人;我們若強闖,他也能順勢拿人。雲滿把泔水潑過去,反倒給了他一個必須後退的理由。”
雲滿想了想:“他嫌臭。”
“是。”謝臨舟道,“也因為嫌臭,錯過了看清我的最後一步。”
青硯這才後知後覺地出了一冷汗。他們方才過的不是一道尋常城門,而是一場誰先出底牌的試探。謝臨舟裝病,雲滿裝笨,連那桶難聞的泔水都了保命的東西。
雲滿卻沒有高興。
坐到船艙口,手探了探謝臨舟額頭。夜風涼,他額上卻仍燙。
“你又熱了。”道。
謝臨舟道:“無妨。”
雲滿立刻看他。
謝臨舟停了一下,改口:“有妨。”
青硯低頭捂。
雲滿從竹籃里翻出那包鹵和餅,又出藥包:“吃一點,再喝藥。”
謝臨舟看著:“你也吃。”
雲滿道:“我方才吃過。”
“你推了一路車。”
“那車不好,不算。”
謝臨舟失笑:“不好便不算辛苦?”
雲滿想了想,把餅掰兩半,大的一半遞給他,小的一半自己咬了一口:“算。但你更病。”
謝臨舟接過餅,指尖到的指節。手上還沾著車軸黑油,掌心磨紅一片,起來比夜風還熱。
他低聲道:“雲滿。”
“嗯?”
“等京,我欠你的,都會補。”
雲滿抬眼:“飯?”
謝臨舟道:“飯。”
“錢?”
“錢。”
“烤鴨兩只?”
謝臨舟眼底終于染了一點笑:“四只。”
雲滿眼睛亮了亮。
謝臨舟著,聲音輕了些:“還有一覺。”
雲滿沒聽懂:“什麼?”
“我說過,出了槐山縣,讓你睡一覺。”謝臨舟道,“等傅接上來,我守著。”
青硯忍不住道:“公子,您不是還病著嗎?”
謝臨舟淡淡看他一眼。
青硯閉。
雲滿卻很認真地搖頭:“你不守。”
謝臨舟:“為何?”
“你會把自己守暈。”雲滿把藥碗遞給他,“等你不熱了,再守。”
謝臨舟低頭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,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大概已經沒有什麼卿威嚴可言。
他接過藥,一口飲盡。
雲滿立刻把半塊餅遞過去。
謝臨舟吃下時,船輕輕一晃。水聲著船底流過,遠城門的火越來越淡。
雲滿終于靠著船艙坐下,短刀橫在膝上,眼睛卻還看著後方。
謝臨舟道:“睡一會兒。”
雲滿搖頭:“還沒安全。”
謝臨舟問:“何時才算安全?”
雲滿想了想:“你到上京,拿到烤鴨。”
謝臨舟靜了片刻,低笑出聲。
這一次,雲滿沒有讓他別笑。
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,著黑沉沉的水路,聲音很輕,卻很穩:“在那之前,我都護著你。”
夜風從水面吹來,帶著一點和草木氣。
謝臨舟靠在船艙里,燒意未退,肩傷仍疼,後還有追兵,前路也未必干凈。
可他看著船尾那道抱刀的影,忽然覺得這條又冷又黑的水路,也沒有那麼難走。
窄船順水南下。
而槐山縣南水門後,一盞火把慢慢亮起。
青灰短襖的男人站在閘口,低頭看了看袖上沾到的污水,臉沉。
一名縣兵低聲問:“三爺,追嗎?”
男人先抬起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。
那只手的小指完完整整。
隨後,他用左手摘下右拇指上的玉扳指,隨手丟進水里,冷聲道:“不用追船。傳信去蓮花渡。”
玉扳指落進黑水里,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。
“他們要京,就一定會上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