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臨舟吃過半張餅,臉總算不再白得嚇人。他靠著柳樹,先讓青硯把藥筐取來。
青硯將筐底幾包傷藥挪開,用小刀撬起一塊薄木板。夾層里藏著一本掌大小的藍皮簿冊,四角都用蠟布封過,雖一路淋雨涉水,紙頁仍是干的。
雲滿剛看見那層蠟布,謝臨舟便沒有再往下拆。他將簿冊按在膝上,抬頭道:“雲滿,勞你去坡頂守一會兒。正渡若再出來人,先報人數,不要手。”
雲滿沒有問簿冊里寫了什麼,只將短刀重新扣回腰間:“好。你不要離傅護衛太遠。有人過來,我你們。”
拿著半張餅走上緩坡,停在既能看見正渡、又聽不清柳樹下談話的位置。
直到確認已站定,謝臨舟才拆開蠟布,翻到蓋有北倉封驗印的那幾頁。
謝臨舟將簿冊遞給傅:“北倉封驗底簿。年前朝廷從北倉撥出賑糧三千石,倉印、車數、出倉時辰都在上頭。沈家遞回北倉的割回單卻只認一千八百石,還說余下一千二百石是霉糧,拒不接收。”
傅臉沉下去:“可公子親自驗過,糧出北倉時并無缺額。”
“所以有人不想這本底簿進京。”謝臨舟道,“浮橋斷路、驛泄蹤、一路追殺,都是為了它。”
這幾頁紙足以證明,三千石賑糧離開北倉時一石未,也把一千二百石缺口限定在出倉之後、沈家割以前。結合舊鹽倉換車痕跡和沈家回單,截換已經是最需要核查的方向,卻仍須取得沿途車賬、經手口供或江南倉記錄,才能真正釘死。江南應北運的稅糧先在賬上被吃掉,北倉又從軍糧儲備中出三千石南下救災;南北兩端很可能同一條轉運線侵吞。
只要原簿進京,北倉便不再是替罪羊,沿途驗糧、轉運和收糧的吏卻都要重新審。
傅朝坡上的背影看了一眼:“雲護衛已經隨公子走到這里,是否要讓知道輕重?若遇險,也好分清該護人還是護簿。”
“只護人。”謝臨舟道,“原簿由青硯帶著。真到了只能保一樣的時候,毀簿留人。”
謝臨舟語氣很平:“案子還能再查,人死了,不能重來。不知道,對也是一層保命的余地。”
傅沒有帶走原簿,只照著關鍵頁另抄一份,將倉印、車數和割時辰逐項記下。原簿仍由青硯封回藥筐夾層,隨謝臨舟親自京。
原簿與抄件不能走同一條路。原簿若失,抄件至能讓京中提前立案;抄件若被截,敵人也不能由此確認原簿究竟在傅手中,還是仍藏在那只不起眼的藥筐里。
傅又讓兩名識字護衛分別核對一遍。三份數字完全相同後,他才把抄紙裁兩半,一半進里,一半卷進水囊底座。水牌能搜車、搜人,卻未必有時間把每只裝水的竹筒都劈開。
隨後,謝臨舟才將一路收來的實和消息逐項給傅。
傅聽到舊鹽倉時,眉頭驟然一:“屬下走明路押人北上時,曾在縣衙遞過公文。槐山縣回報說舊鹽倉早在三年前便廢棄,地契一直在縣庫,無人租用。”
“無人租用,卻夜夜進車。”謝臨舟道,“那就不是尋常私貨。”
傅低聲音:“要不要留人查?”
謝臨舟看向渡口方向。
晨霧已經散開些,正渡的人聲比方才更。逃回去的刺客必然已經報信,他們若在蓮花渡停得太久,很快便會有第二批人圍過來。
“留兩名未過面的暗線,只盯車轍和出人數,不進鹽倉。”謝臨舟道,“韓主簿已驚,不要再他。今日所有線索分三路遞京。”
傅凝神聽著。
“一路走驛,呈大理寺,寫明浮橋、石場、槐山縣三遇襲,附松縣收押文書副本。”
“第二路由你親自帶。”謝臨舟將木哨和包著毒丸的舊布遞給他,“不進大理寺衙門,先送城南暗宅。只給接信的舊人,不留姓名。”
傅接過東西:“那公子呢?”
“我帶青硯和雲滿繞北邊小路京,原簿留在我們這一路。”謝臨舟道,“你把馬車留下一輛,再讓兩個人換上我們昨夜的裳,從正渡一次臉,往西走。”
傅明白過來:“讓他們以為公子還要避開道。”
“水牌既在蓮花渡等,便不會只守一條路。讓他們忙著追一個病書生,總好過盯住真正遞證的人。”
驛抄報、傅暗送的實證和謝臨舟親自護送的原簿,三路所帶容并不相同。即便其中一路落到對方手里,對方也無法判斷大理寺究竟掌握了多,更不能順著同一份文書將證和證人一網打盡。
兩人又約定,若謝臨舟四十日後仍未京,傅便在三府界的騾馬市留一舊鞍接頭,只遞消息,不派車接人。口令和鞍骨側的三角記號沿用護衛舊規,以免臨時傳信再次被人做手腳。
傅低頭應是,很快分派下去。
待原簿重新封回藥筐夾層,抄件和木哨也分別收妥,謝臨舟才讓青硯把雲滿回來。
雲滿從坡上快步下來:“正渡又添了十來個人,其中三個帶弩。還有兩個人沿下游找船,最多一刻鐘就會搜到這片蘆葦。”
掃了一眼正在分頭牽馬的護衛,沒有追問他們方才談了什麼,只問:“我們坐哪輛車?藥和干糧別分到別。”
謝臨舟指向柳樹後的舊藥車:“都在那輛。”
雲滿點頭,又將自己沒吃完的半張餅塞回油紙包。既然馬上要走,便不能把兩只手都占著。
謝臨舟邊微微一,又很快下去。他這一夜燒得昏沉,直到此刻看見傅,繃了數日的心神才真正松開一點。
雲滿正要往藥車旁走,目落到他肩頭,又忽然轉來到他面前。
謝臨舟抬眸:“怎麼?”
蹲下來,手探他額頭。
仍燙。
而且方才彈出石子時牽肩傷,里已經重新見了。
雲滿臉沉下來:“你該換藥。”
謝臨舟道:“上車再換。”
“還要多久?”
“半刻鐘。”
雲滿看向正在收拾活口的傅:“快一點。他快把自己燒了。”
傅手中繩結一頓。
謝臨舟閉了閉眼:“雲滿。”
“嗯?”
“人不會燒。”
雲滿認真道:“再燒一會兒就不一定。”
謝臨舟不再同爭了。
傅留下的是一輛裝藥材的舊馬車,車簾灰撲撲的,車轅和軸都沾著泥。一名護衛換上謝臨舟昨夜披過的褐,另一名則抱著一只照青硯那只藥筐仿裝的舊竹筐,故意從蘆葦外繞向正渡。藏著北倉原簿的真藥筐仍在青硯手里,一步也沒有離開車廂。
沒過多久,渡口果然響起尖利哨聲,隨後便是一陣往西去的馬蹄。
真正的謝臨舟已經上了舊馬車。
青硯在車替他拆開肩上舊布。雲滿坐在車門邊,仍抱著那包餅,短刀橫在膝頭,一邊替他們擋風,一邊留意外頭靜。
傅臨走前來到車旁:“公子,北邊小路走二十里便接道。沿途三換馬點都已重新驗過,夜前可到青河驛。”
謝臨舟道:“你送完東西,不必來追。京中見。”
傅應下,又轉向雲滿,鄭重抱拳:“公子便再托付雲護衛一程。”
雲滿看了謝臨舟一眼:“一直是我護著。”
傅被堵得停了一瞬,只好點頭:“是。”
車慢慢碾過泥,從柳樹後的荒坡繞向北邊小路。
晨終于越過河面,將大片蘆葦照淡金。蓮花渡仍舊人聲嘈雜,賣魚的繼續賣魚,送菜的繼續挑擔,餅攤上的白氣也還在往上冒。水牌的人卻已經追著一輛空車往西去了。
雲滿掀開車簾,看著那口越來越遠的蒸鍋,神有些憾。
謝臨舟剛換好藥,靠回車壁,順著的目看了一眼:“十個麥餅,記在賬上。”
雲滿回頭:“到上京一起還?”
“一起還。”
“還有烤鴨。”
“記得。”
“還有錢。”
謝臨舟著,低低應了一聲:“都記得。”
雲滿滿意地放下車簾,把油紙包里最後一張餅遞給他。
馬車離開蓮花渡,轉上北去小道。
他們今晚最多只能趕到青河驛。過了青河,前頭還有數道關隘、許多驛縣和千余里道。追兵不會因為他們離開槐山縣便停手,謝臨舟的傷也不會一夜痊愈。
霧後殺機尚未散盡,前路也仍有眼線重重。
可從蓮花渡分出的遞證人馬,連同謝臨舟親自護送的北倉原簿,已經把活口、木哨和一路攢下的證據拆開帶走,終于都離上京又近了一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