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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22章 北路無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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蓮花渡那日傍晚,他們趕到了青河驛。

謝臨舟燒得厲害,傷口又裂,青硯說什麼也不肯再走。雲滿便在驛外找了一戶種藥的老農,借後院替他換藥。藥才煎到一半,驛道上便來了三個自稱尋逃奴的差役,拿著一張蓋了槐山縣印的文書,挨戶查問病人。

雲滿隔著一堵土墻聽見“病書生”三個字,端起藥罐便走。

那一夜,他們沒有睡

謝臨舟裹著從老農買來的棉被躺在藥材車上,雲滿趕車,青硯蹲在車尾守著藥罐。車碾過石,藥灑了一半。等繞出青河驛,天已經快亮,謝臨舟被顛得臉發白,卻還是把剩下半碗藥喝得一滴不剩。

第二日,他們扮作送藥的兄弟,跟一隊進山收皮貨的商販走了半程。

第三日,前路關卡查得忽然嚴了。守關兵丁手中沒有畫像,只拿一張名單問過路人的姓氏。謝臨舟在名單上看見“陳行之”三個字,便知道南水門那句假名也已經遞到了前頭。

三人沒有闖關。

雲滿領著他們從關外采石人走的小路翻過矮嶺。路不算險,卻滿是碎石,馬車帶不過去。謝臨舟燒剛退,走到半坡便腳下發虛。雲滿問也沒問,蹲下去把人背了起來。

謝臨舟伏在肩上,安靜了很久,才低聲道:“放我下來。”

雲滿踩著石往上走:“你自己走,天黑也翻不過去。”

“我比你重。”

“沒有糧袋重。”

謝臨舟:“……”

青硯在後頭抱著藥筐,已經累得說不出話,只覺得公子這輩子大概第一次被人拿來和糧袋比。

那天夜里,他們在嶺北的破馬棚歇了兩個時辰。

謝臨舟醒來時,雲滿靠在門邊抱刀守著,眼睛仍睜著。從槐山縣到蓮花渡,再從蓮花渡趕到這里,幾乎沒有真正合過眼。

他撐起,將手里的刀輕輕出來。

雲滿立刻醒了,手指先扣住他手腕,看清是他才松開:“有人?”

“沒有。”謝臨舟道,“我守一會兒。”

雲滿他額頭。

不燙了。

終于點頭,把刀遞給他:“有人來就我。不要自己打。”

謝臨舟低聲應下。

雲滿靠著干草躺下,幾乎沾地便睡著了。這一覺只睡了一個時辰,醒來時上多了一件謝臨舟的舊外袍,門外天還沒亮。

第四日,他們繞到傅離開蓮花渡前指定的第二換馬點。那是一戶替皮商喂牲口的草棚,守點護衛按約只等到當日申時。三人到後,他才從後棚牽出兩匹換用的馬,又來一封沒有落款的短箋。隨後便于當日折返。

短箋上只寫了四個字:北路已驚。

謝臨舟看完便將紙燒了。

道、驛路和沿河水路都有人盯著,他們只好白日混在商旅中慢走,夜再另換小道。第五日夜里,後方追來兩騎,雲滿帶著人繞進一片桑林,借滿地落葉掩掉車轍,又把空車趕向東岔路。追兵直到天亮才發現車里裝的只是石頭。

第六日下了雨。

謝臨舟肩傷被氣一,整條右臂都抬不起來。雲滿不許他騎馬,把他塞進一輛運炭的舊車。自己坐在炭袋上,臉和手都蹭得烏黑。青硯本來還想替,轉頭看見自家公子臉側也沾了一道黑灰,默默把帕子收了回去。

到了第七日,他們才重新接上北行道。

可這時離上京仍有千余里。槐山縣的人雖未必能一路調兵,卻把“病書生、黑臉年、青小廝”的說法遞給了沿途車馬店和水陸碼頭。他們過了第一道追捕圈,前頭還有漫長道,不能快,也不能停。

第八日,一張新抄的尋人形貌已經越過他們,先到了前方車馬店。三人只得放棄剛接上的道,藏進一支運木料的車隊,整日不過走了四十余里。到這時,誰也不再問還要幾日才能到京。

第九日傍晚,運木料的車隊在伏牛山腳卸貨。

三人不能再跟,只得往山里走。謝臨舟下車時腳下一,右肩傷口已經被汗水和炭灰浸,布帶揭開時黏著痂。雲滿看了一眼便讓青硯去找水,自己扶著他轉進山腰一座小寺。

寺里只有兩個老和尚,前院供香客,後坡種藥。雲滿沒有帶謝臨舟進禪房,只借了最遠一間堆艾草的藥廬。把門窗都用舊麻布堵住,火只敢在天黑後生,煎藥時還要在爐上一把草,不讓煙升得太直。

謝臨舟這一燒持續了三日。

白日里,山門外偶爾有馬蹄經過。雲滿便把藥廬里三個人的腳印掃掉,將謝臨舟藏到曬藥架後的地窖。夜後,跟著砍柴的老和尚換一泉眼取水,回來再替他清洗傷口。

第十一日夜里,傷口里滲出一點黃水。

青硯看得臉都白了:“公子一路吃藥,怎麼還會壞?”

“藥得住熱,不住爛。”雲滿把小刀在火上燒過,示意謝臨舟咬一塊折好的布,“得重新清。”

謝臨舟沒接那塊布:“手。”

雲滿看他一眼:“疼了不要。”

“好。”

刀尖挑開黏住的傷口時,謝臨舟肩背驟然繃,左手五指攥住下草席,卻當真沒有。青硯在旁邊端熱水,反倒不敢看。雲滿一點點清掉壞,重新敷藥包扎,額角也出了一層細汗。

等做完,把那塊沒用上的布遞給謝臨舟汗。

謝臨舟聲音有些啞:“你從前常替人治刀傷?”

“替師傅治過。”

“他也不肯咬布?”

“他會罵人。”雲滿道,“罵完還是咬。”

謝臨舟輕輕笑了一下,牽到傷口,臉頓時更白。

“不要笑。”雲滿把藥碗塞給他,“浪費藥。”

第十二日,熱勢終于低了些。

雲滿卻沒有松懈。每天清晨都繞藥廬走一圈,辨認泥地上的腳印。寺中兩個老和尚穿草鞋,砍柴人右腳略跛,香客大多只到前殿。若後坡出現新的皂靴印,便說明有人來過不該來的地方。

第十三日午後,山下來了兩個買藥的人。

他們穿短褐,背竹簍,口音卻不是本地的。兩人說家中老人患寒癥,要買艾草和柴胡,問完藥價又像隨口提起,近來可有一位右肩生瘡的外鄉書生上山求醫。

雲滿伏在藥廬屋頂背,隔著瓦聽得清楚。

其中一人的靴底還沾著道上才有的赤砂,腰側短褐鼓起一塊方廓,像弩機。

沒有等兩人上後坡。

藥廬後墻外有一道廢棄引水,只夠一個人彎腰通過。雲滿先把藥渣倒進東邊山坳,又在泥地上踩出三行往深山去的腳印,隨後背起謝臨舟,讓青硯提藥筐,從引水往西下山。

他們才走出二里,後便傳來寺鐘。

不是和尚做晚課的慢鐘,而是又急又的三響。老和尚答應過,若買藥的人往後坡去,便敲鐘示警。

雲滿沒有回頭,沿著一直走到天黑。那兩個追來的人果然順著東邊假腳印進了深山,直到夜里才發現方向不對。

三人在一獵戶棄下的石窩里熬到天亮。謝臨舟的熱又起過一陣,好在沒有燒得更高。第十五日清晨,雲滿再他額頭時,掌下終于只剩正常溫度。

謝臨舟睜開眼:“不燙了?”

“不燙。”

“那今日我守。”

雲滿原本想說他傷還沒好,卻見他已經能自己坐穩,便把刀放到他手邊:“不要離門太近。有人先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這一回,在石窩最里頭睡了整整三個時辰。

醒來時,水囊放在抬手便能到的地方,謝臨舟則坐在口稍里,既沒有離門太近,也沒有因為外頭平靜便放松。他聽見靜回頭,晨從石落在側臉上,照得眉眼比平日和。

雲滿剛睡醒,便順著那道多看了片刻。謝臨舟以為在查自己是否擅自走,主道:“沒有危險,也沒有離開。”

“知道。”拿起水囊,慢吞吞補了一句,“你守得很好看。”

謝臨舟頓了頓:“是守得好,還是好看?”

雲滿已經低頭喝水:“都好。”

天亮後,山北古道傳來一串由遠及近的車鈴。風里除了泥土氣,還混著捆干藥材的苦香。

雲滿站到石窩外,看見二十多輛滿載藥箱的車正緩慢北行。

路仍舊很長。至這一回,他們等到了一群可以藏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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