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日巳時,三人已經在騾馬市里繞了近兩個時辰。
市口從天不亮便滿牲口和車。牙人高聲報著騾馬年歲,鐵匠鋪里錘聲不斷,空氣中全是草料、泥水和牲口氣味。這樣的地方最容易藏人,也最容易有人盯住一張陌生面孔。
謝臨舟沒有直接去找暗樁。
三人先在市中分開。青硯跟著趕騾人去買草料,謝臨舟坐進一家能看見鞍攤的面館,雲滿則繞著整座騾馬市走了一圈。
看見兩個可疑的人。
一個蹲在水槽邊磨刀,刀磨了半個時辰,眼睛卻總往北門看;另一個裝作替客人相馬,鞋底沒有半點牲口糞,顯然剛從道下來。
雲滿沒有驚他們。故意在東邊問價,又跟一輛賣羊的車繞到南口。兩人只盯進出市場的北路客商,并沒有跟,說明暗樁尚未暴,他們等的是謝臨舟可能使用的接應車馬。
傅留下的暗線藏在賣舊鞍的攤子里。攤主是個耳背老人,雲滿問了三遍最便宜的騾子,他都只指著一張線馬鞍搖頭。
直到謝臨舟道:“舊鞍若用槐木骨,南雨天容易裂。”
老人這才答:“換柳木,送到北門去。”
暗號對上。
老人仍沒有立即請他們進棚。他先拿出三副舊鞍,讓謝臨舟挑哪一副能走北路。謝臨舟翻過最破的一副,在鞍骨側到一道三角刻痕,才選了它。
這是第二層驗人記號。若只從旁聽到口頭暗號,不知道要選哪副鞍,進不了後棚。
攤子後的小棚里,老人取出一張對折的牲口藥方。藥方背面只有兩行蠅頭小字:
寺中三問:雁歸否,舊冊同焚否。
梅枝十二日前府:北阻,西歸,勿迎。
“寺中”指大理寺,“雁”指謝臨舟,“舊冊”則是北倉原簿。第一行說明寺中有人已連續三次追問他的生死,并追問原簿是否一并毀去;第二行則說十二日前,有人把一封蓋著梅枝印的信送到收信,聲稱謝臨舟將在北境改道,不必再派人接應。
謝臨舟看完,問:“送信人呢?”
“城南濟安堂轉來的。伙計只說南邊客商所托。”老人道,“傅大人不敢,怕一查便驚了京里的人。”
那枚梅枝印不是外間常見的信印,知道紋樣的人不多。如今它與假驛文書一同出現,說明替江南案遮路的人不只在地方衙門。
謝臨舟在榆沙關後確實折向西北。假信卻在他們改道以前便已送出,說明對方不是看見他們往西才寫信,而是提前要堵死原定的西線接應。
更重要的是,對方知道這枚梅枝印足以取信收信人。
石橋村那封被拆換的暗信、槐山縣所用的真驛紙、如今這封送到收信的梅枝信,手法各不相同,目的卻只有一個:讓真正的消息失效,讓假的路看起來足夠可信。
謝臨舟把第二行又看了一遍,只道:“信送得比我們改道早。有人提前斷了接應。”
雲滿點頭。只聽懂了有人搶先封路,沒有再問。
早知道自己救下的不是普通人。同行四十七日,賊船已經上了,現在再下也來不及。
看了謝臨舟一眼。
何況這人確實長得好看。
謝臨舟將藥方放到炭盆里,看著火苗吞掉最後一個字。
隨後,他從老人案上取過一張窄紙,親筆寫道:
人安,原簿在。梅枝印已失,此後不以印驗信,只驗來人。
字不多,也沒有寫落腳和進上京的路線。謝臨舟將窄紙折好,還老人。
“照原來的暗線送給傅。”
老人把信收進鞍骨夾層,又拿出一張換過數次手的上京地界小路圖。
離開以前,雲滿又繞到水槽邊。那個磨刀的人仍在,卻已經換了一把本沒有開刃的新刀。從一匹騾子後經過,順手拍了一下騾。
騾子驚往前一掙,水槽邊頓時一團。雲滿趁從那人袖中出半張折紙,只看一眼又原樣塞回去。
紙上畫著一輛雙轅青車,左轅有一補木,車簾右下角著三道短線。
雲滿回到鞍棚後,把看見的車樣畫在泥地上。
“那人袖里藏著這個。”道,“我不認識。”
謝臨舟看見左轅補木和車簾短線,才道:“是傅常用的接應車。他們盯的是來接人的車,還沒有認出我們。”
他沒有讓老人派車,而是自己去找陶隊掌柜,談了三份腳錢。三人當日便搭上一支往北運陶罐的車隊。
這支車隊只與他們同路五日。
陶罐怕碎,車走得比藥材商隊還慢。每過一段石路,車夫都要下車重新塞草。雲滿幫著抬車、繩結,換來坐在最後一輛空車上的位置。謝臨舟仍替人算賬,卻不再用陳行之的名字,只讓掌柜他謝先生。
第四十九日,後方出現一輛雙轅青車。
青車每逢陶隊歇息也停,陶隊啟程便跟,始終隔著半里。雲滿準備夜里折回去探,謝臨舟卻攔住:“先看它跟誰。”
當天傍晚,陶隊與另一支掛著糧行號旗的車隊在岔路分開。青車沒有繼續追他們,而是跟上了那支糧車隊。
它不是追兵,只是一輛等著低價收貨的牙商車。
雲滿收回刀: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真來找我們的人,不會在白日始終停在看得見的地方。”
這一路讓學會分辨道上的眼睛,也讓謝臨舟開始按的辦法先聽、先看,不急著手。
第五十日夜里,車隊宿在道旁的大車店。院里住了近百人,燈火一直亮到三更。雲滿守了半夜,醒來時卻發現自己橫躺在干草堆里,上蓋著那件悉的舊外袍。
謝臨舟坐在院門邊,右手已經能平穩握刀。
走過去:“有人來過?”
“兩撥。一個馬,一個找人。”
“你怎麼沒我?”
“找人的只看了前院,沒有認出來。”謝臨舟把刀遞還給,“我沒有自己打。”
雲滿檢查過刀鞘,確定沒有拔過,才點頭:“傷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所以今後可以流守夜。”
想了想:“你守上半夜。我後半夜容易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五十二日,陶車向東轉路,三人另雇一輛運香料的舊車北上。車廂里胡椒、桂皮和陳皮味混在一起,青硯連打了一路噴嚏,謝臨舟卻借香氣蓋住傷藥味,避過了一次專查病人的路檢。
查車的人掀簾時,雲滿和青硯都藏在香料袋後的空木箱里。謝臨舟獨自坐在車轅旁,說自己是替東家押貨的賬房。
兵丁聞見滿車胡椒,連打兩個噴嚏,又問他為何臉這樣差。
“被胡椒熏了五日。”謝臨舟答。
車夫在旁邊笑出聲,兵丁嫌丟臉,只用長矛隨意捅了兩下香料袋便放行。矛尖離雲滿藏的木箱不過半尺,一沒。
第五十四日,他們終于進上京地界。
外縣發來的形貌單子在這里反倒不住守軍。上京地界各衙門、勛貴和商號車馬來往太多,守城兵丁不會為一紙不明來歷的“尋逃奴文書”逐車搜人。
但謝臨舟沒有立刻恢復份。
地方上的追捕到了這里失效,京中真正想讓他死的人卻離得更近。傅原定在京郊接人的護衛遲了兩個時辰才到,并帶來消息:城南側門昨日忽然換過一班守軍,換班手令來自兵部值房。
謝臨舟將上京地界小路圖慢慢折起。
他們已經走到上京門外,最後一道原本最安全的門,卻先一步被人換了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