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滿在上京住了兩日。
第一日清晨,謝臨舟宮復命。
北倉封驗底簿已經驗明為真,蓮花渡活口的口供也送進了值房。可案子牽涉戶部賑糧、工部河銀、地方倉和上京地界驛,任何一稍有靜,都可能驚走後頭的人。
謝臨舟請求立即南下,宮中卻只回了四個字:候旨,勿驚。
他只能等。
雲滿也沒閑著。
先在侯府廚房吃了三碗粥,兩籠蒸餃,又帶著青硯上街置辦南下用的東西。傷藥、火折子、油布、水囊、換洗短、藏在靴筒里的薄刃,一樣不能。
上京什麼都有,也什麼都貴。
一包能在青石鎮買三份的傷藥,在長寧街只能買一份半;尋常油布要二十文,結實些的要四十文;就連碼頭邊一碗加了兩片的湯面,也敢要十二文。
雲滿付錢時,神越來越嚴肅。
青硯以為擔心路費:“雲護衛,公子已經代,南下花銷都走侯府賬上。”
雲滿道:“不是我的錢,也貴。”
青硯愣了愣。
“錢可以多買飯。”把找回的銅板一枚枚收好,“不能給。”
兩人走到城南濟安堂時,傅已經在那里。
藥鋪沒有開門。
門板上著一張“東家有喪”的白紙,紙邊卻沒有燒過紙錢的灰。後巷藥渣桶已經空了,門鎖也是昨日新換的。
傅低聲道:“給侯府送信的伙計周平,三日前說回鄉奔喪。屬下查過,他老家就在京郊,父母都活著,人卻不見了。”
謝臨舟昨夜便料到這條線可能已斷,傅仍帶人搜了藥鋪。
後堂沒有打鬥痕跡,柜里藥材也沒,只在井邊找到一小截沾桐油的麻繩。麻繩編法不是北地常用的三擰,而是江南船家慣用的四扣。
雲滿蹲在井邊聞了聞:“和假信上的油味一樣。”
傅點頭:“城門簿上也查到了。十日前有一艘沈家船行的貨船水關,報的是藥材和南紙。周平正是在那日收到信。”
“船還在嗎?”
“當夜便走了。”
雲滿問:“往哪邊?”
“南下。”
這條線沒有斷,只是順著水往江南去了。
離開濟安堂時,雲滿回頭看了一眼閉的門。
“周平死了嗎?”問。
傅道:“還不能確定。”
“那就先算活著。”
傅看向。
雲滿神很認真:“沒有看見尸,就先找活人。師姑也一樣。”
午後,梁記上京總號來了人。
來的是一名五十來歲的瘦掌柜。他看見謝臨舟留下的青玉牌,先驗正面“梁”字,又過背面梅枝,隨後向雲滿行了一禮。
“梁記在南水關有一艘廣源號,三日後裝滿貨才走。若小兄弟著急,後日另有一艘半載的雲升號,可以先開。船上都是走了十幾年的老人,沿途停五大碼頭,還要過十余道閘口。順風順水也得一個月,若遇封閘漲水,三十五六日都有可能。”
雲滿問:“船上管飯嗎?”
瘦掌柜明顯已經聽過梁五傳回來的消息,臉上沒有半點驚訝:“一日三餐,熱飯兩頓。謝公子另外補過伙食銀,小兄弟不必省。”
雲滿滿意了。
青硯向掌柜拱手:“從北境到上京,一路多承梁記照應。公子已經命人備下謝禮,改日送到總號。”
瘦掌柜忙還了一禮:“謝家的心意,梁家領了,禮卻不能收。當年陳夫人在路上救過我們東家一命。梁記今日照看持牌之人,不過是還當年的救命之恩。”
瘦掌柜把青玉牌裝回原來的布袋,雙手還給雲滿。
謝臨舟直到夜才回侯府。
他在宮中待了一日,肩傷被袍得重新發疼,臉上卻看不出疲。進含春院時,雲滿正在桌上攤一張水路圖,旁邊放著六只紙包。
謝臨舟看了一眼:“都是吃的?”
“路上吃。”
“船上管飯。”
“萬一飯不好吃。”
謝臨舟無法反駁。
他坐到桌邊,把一張折好的薄紙推給。
他正要越過桌面展開薄紙,雲滿先把油燈和紙一同挪到他沒有傷的那一側。
“這里也看得見。”道。
“看得見。”
紙上畫著江寧城三地點:春和藥鋪、城南惠民醫館、舊堤外的慈安棚。每旁邊都有不同記號。
“春和藥鋪是母親最後啟用的暗點。若門口懸青葫蘆,便可進;懸白布或什麼都沒有,不可靠近。”
謝臨舟又在藥鋪後墻的位置畫了三道細痕:“若來不及留信,會用銀針刻下記號。兩道向下,表示此已經暴;最後一道指向哪里,便是讓後來的人往哪里查。只認我畫給你的這種,筆數或方向多出一,都不要信。”
雲滿照著畫了一遍,將三道細痕連同方位一并記下。
“惠民醫館的趙大夫認識,但未必知道真實份。你只問‘去歲舊方還有沒有’,他若答‘春水已退’,可以信;答旁的,立刻走。”
“慈安棚是替災民看病的地方。那里人雜,水牌也可能盯著。你到江寧後先去春和,不要直接去舊堤。”
雲滿一一記住,又問:“你什麼時候來?”
“旨最快明日午後下來。我若能走,先由驛路換馬,再轉船,比載貨商船快上幾日。即便遲你兩三日,也能與你前後腳到江寧。”
“若有意外呢?”
“去春和藥鋪等我一日。第二日仍不見,轉惠民醫館。兩都不對,便去梁記江寧分號,不要獨自查倉。”
雲滿抬眼:“你覺得我會獨自去?”
謝臨舟看著。
雲滿想了想:“我盡量不去。”
“不是盡量。”
“那你快一點。”
謝臨舟一時被堵得說不出話。
他又取出一枚很小的銅扣,正面無字,背面刻三點梅蕊:“這不是通行信,只是母親留下的驗人暗記。除春和掌柜外,不要給任何人看。”
雲滿接過銅扣,與封信一同收好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謝臨舟道,“上船後換普通伙計的短褐,短刀藏在行囊里,不要再背在明。水牌只知道我邊有個背短刀的年輕護衛,未必知道你的姓名。不要對人提上京、侯府和我。”
雲滿點頭:“我只說去江寧找活。”
“若有人問你找誰?”
“找管飯的東家。”
謝臨舟眼底終于浮出一點笑意:“很好。”
第二日,雲滿沒有再出府。
把三地址、兩句暗號和五停船碼頭默記數遍,又照著水路圖在院中沙地上重新畫了一遍。青硯替補齊傷藥,侯府管事則將路費分三份,分別藏進腰帶、靴底和食盒夾層。
謝臨舟那一日又在宮中待到深夜。
旨仍未下來,值房卻傳出消息,戶部有人要求將北倉底簿轉普通賑災案卷,理由是“地方霉糧糾紛,不足驚三司”。這道手已經到前問話之後,更證明他不能公開帶大隊人馬南下。
他回侯府時,雲滿還在含春院等。
“明日你先走。”謝臨舟道,“我留在京中繼續等旨,也查是誰想把底簿進普通卷宗。最遲三日,我會追上。”
雲滿沒有勸他違令,只把廚房留給他的熱湯推過去:“喝完再辦事。”
謝臨舟低頭喝了。
青硯把最後一包傷藥塞進行囊,又叮囑道:“水上不比山里。夜里別睡太沉,不認識的人遞水遞酒都別喝,船靠岸也別一個人走。”
雲滿道:“你像師傅。”
青硯立刻閉。
雲滿提起行囊時,側繩松開一扣。謝臨舟住,抬手重新繩結。
雲滿拽了拽:“了。”
兩人離得近,一抬眼便看見謝臨舟眼下極淡的青。侯府燈火比山屋明亮,他沒有傷,臉上那點連日奔波留下的倦意卻遮不住。雲滿盯了片刻,忽然覺得好看的人疲憊起來也仍好看,只是不如笑時順眼。
把行囊換到另一只手:“你今晚要睡兩個時辰。”
謝臨舟仍按著繩結:“這是醫囑?”
“護衛的要求。”
“你明早便走了。”
“所以今晚還歸我管。”
謝臨舟看了一眼,輕輕應道:“好。”
“明早梁記的車從後巷接你,我和青硯都不去碼頭。”謝臨舟道,“水牌認得我們,人看見反而會暴你的船。”
雲滿點頭:“我先找師姑。”
“先保住自己。”
“找到師姑,也保住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也別又讓人打傷。”
謝臨舟這次沒有說盡量:“好。”
第三日天還沒亮,雲升號便從南水關開船。
侯府廚房備下的食盒前一夜便換進梁記常用的舊藤筐,由一名老伙計隨貨送上船。上層是餅,中層是鹵牛,下層塞滿耐放的芝麻糖和栗子糕,旁邊還掛著兩只裝滿清水的竹筒。
雲滿穿著普通短褐,混在搬貨腳夫中走到跳板前。抬手按了一下行囊側繩,昨夜重新系過的繩結仍舊實,便隨著梁記伙計上了船。
纜繩解開,雲升號緩緩離岸。
這是雲滿下山後的第六十八日。
從上京到江寧,順水仍要走一個月上下。前方五大碼頭、十余道閘口和一千多里河道,沒有一能保證干凈。
雲滿站在船尾,看著謝臨舟的影在晨霧里越來越小,直到南水關拐角將碼頭完全遮住,才收回目。
了懷里的信和銅扣,轉走向船艙。
船正一路向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