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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30章 商船南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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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升號離開上京水關後,一連走了三十三日。

船不是日日都快。

第一日順風,船帆吃滿,河岸柳樹一排排往後退。第二日進窄河,逆流的貨船堵在前頭,雲升號等了半日才過閘。第三日夜里落雨,船工收帆下錨,所有人在艙里聽了一夜雨聲。

沿途還要停平碼頭、柳灣、石埠、青浦和臨河鎮五地方,卸藥材,裝茶磚,換飲水和菜蔬。每靠一碼頭,船老大都先人查岸上的腳夫,再放跳板。

謝臨舟代過,水牌的人控制江南水路,越往南越不能大意。

雲滿沒有因為船走得慢便著急。

急也不能讓水流快些。

白日幫著收纜、搬貨,夜里睡在靠近船尾的小艙。船老大原本給留了客位,嫌離甲板遠,真有人上船不方便,便把鋪蓋挪到了貨箱旁。

船廚姓孫,是個胖老頭。

他見雲滿第一頓吃了四碗魚湯面,第二頓又添了三回飯,終于明白上京總號為什麼另外撥了一筆伙食銀。

“小兄弟,”孫廚子問,“你這是去江寧投軍?”

雲滿道:“找活。”

“會什麼?”

“護人,搬東西,認路。”

孫廚子看了看背上的短刀,又看單手搬起兩人抬的茶箱,覺得江寧大概確實有能做的活。

第四日,雲升號停在柳灣補水。

雲滿在船尾看見一艘黑篷小船。

那船沒有靠岸,只在河心緩緩打了個轉。船頭站著的人披蓑,像在等空泊位。可雲升號重新開船後,小船也遠遠跟了半個時辰,直到前方出現巡河快艇才拐進支流。

雲滿把這件事告訴船老大。

船老大神:“黑篷,船頭刻魚眼?”

“沒有魚眼,只有一道刮掉的舊漆。”

船老大蹲到甲板上,用手指畫了個半圓:“是不是這個位置?”

雲滿點頭。

“原來該有沈家船行的白鷺標。刮掉還留淺印。”船老大罵了一句,“沈家的小貨船近年常租給外幫跑水,租出去便把標刮了。說是分清賬目,誰知道船上裝的什麼。”

雲滿記住了。

第六日過青浦,碼頭上有人拿著貨單問船老大,船上可有從上京來的年輕護衛。

船老大笑著說,船上只有藥材、茶磚和幾個老得拿不刀的船工。雲滿那時正頂著孫廚子的舊鬥笠,蹲在灶邊殺魚,對方往船上看了兩眼,沒有認出來。

當晚,船老大改了泊

雲升號沒有停進常用河灣,而是跟著三艘運木料的大船泊在一。船燈一滅,十幾木排橫在外頭,尋常小船不過來。

第七日平安。

第八日也平安。

第九日以後,河道越走越寬,日子也不再像遇襲前那樣一日一日數得清。雲升號是貨船,不是趕命的輕舟,遇閘要排,遇逆風要纖夫拉,船過境還得靠岸讓道。

第十二日,他們在一平碼頭卸下半艙藥材。碼頭查貨的吏員把每只箱籠都翻了一遍,唯獨沒有查稅票,像是在找藏著的人。雲滿混在腳夫里往返十幾趟,肩上扛著藥箱,臉也故意抹了灰。吏員最終什麼都沒認出來,船卻因此耽擱了一整日。

第十六日夜里起了大風。雲升號在避風灣停了兩日,船上所有人流加固纜繩。雲滿坐在漉漉的船篷下,看雨水沿著油布往下淌,第一次真切明白謝臨舟為什麼說“一個月上下”。水路看著直,風向、閘口、貨單和每一靠岸,都能把歸期往後拖。

沒有白等。

船上有個常跑江寧的老水手,曾在舊堤看過賑糧船。雲滿替他搬了兩日麻袋,又分給他一包侯府帶來的鹵牛,才問出沈家船隊的規矩:糧船白日懸白鷺旗,夜若要過支河,便將旗收下,換一盞罩藍紗的船燈。

第二十日,雲升號轉南河。兩岸口音漸,稻田和水塘也多起來。雲滿那件從北邊帶來的棉早拆掉了里絮,白日仍熱得穿不住。孫廚子開始做清粥和腌筍,每頓照舊添飯,只在靠岸時越來越面。

第二十三日,前方一座船閘因糧船隊經過封了半日。雲滿在數十艘等閘的船里看見兩艘沈家白鷺船,吃水卻一輕一重。船單都寫著空船返程,重的那一艘艙口卻守著四名持船丁。沒有靠近,只記下船尾漆號和開閘時辰。

第二十五日,青浦分號經快船捎來一張普通采買單,送單伙計另帶了一句口信:原定的臨河鎮泊,這兩日有人挨船打聽北來的年輕護衛。船老大聽完便把停靠改到上游八碼頭。對方顯然已經沿著雲升號的停靠次序,一站一站往南問。

第二十六日仍平靜。那一夜船走得很慢,雲滿坐在船尾磨刀,聽見蘆葦深偶爾傳來水鳥聲。知道越安靜,越像有人在等一段沒有巡船的河道。

到了第二十七日夜里,河面起了霧。

船行到一段兩岸都是蘆葦的寬水,前後半個時辰看不見別的燈。船工才換過一班,雲滿忽然從貨箱邊睜開眼。

水聲不對。

雲升號船尾原本只有船開的緩流,此刻水下卻多了幾道短促劃聲。有人用包了布的短槳船靠近。

雲滿沒有出聲。

先推醒睡在外側的船工,指了指船尾,又提刀走到艙門影里。

片刻後,一只鐵鉤悄無聲息扣上船幫。

第一名黑人翻上甲板時,腳還沒站穩,後頸便被刀鞘重重敲了一下。他倒下去,雲滿手接住,沒有讓人砸出聲音。

第二人跟著上來。

他看見同伴倒下,抬手便要發哨。雲滿把先前那人往他懷里一推,趁他接人的瞬間踩上船幫,一腳踢斷了鉤索。

在外側的小船頓時被水流拉開。

霧里有人喝道:“手!”

三支短弩同時上甲板。

雲滿掀起一塊艙板擋住兩支,第三支釘進桅桿。船工們已經被驚醒,船老大一邊罵人一邊吹響銅哨,幾名手提著長篙沖出來,將另一側攀船的人往水里捅。

來人不是尋常水賊。

尋常水賊先搶錢貨,他們卻直奔後艙,一人踹開艙門便問:“上京來的小子在哪?”

雲滿從他後道:“這里。”

那人猛地回頭。

雲滿的刀鞘已經撞上他下

人被撞得仰面跌回艙里。雲滿跟進去,避開迎面一刀,反手扣住對方手腕往貨箱上一。短刀落地,膝蓋抵住那人後背,扯下他的腰帶便捆。

外頭又有人翻上船。

孫廚子躲在灶後,手里卻還攥著一柄切刀。見黑人沖來,他把一盆洗魚水迎面潑出去。那人腳下一,雲滿正好從艙里出來,一腳將他踹下河。

“好水!”孫廚子喊。

“是魚水。”雲滿糾正。

混戰沒有持續多久。

小船被水流拉遠,船老大又故意讓雲升號撞向一排淺樁。對方怕船底破,不敢再追,只在霧里放了兩弩箭,便掉頭逃進蘆葦。

甲板上留下三個活口。

雲滿卸掉他們下頜,在其中一人領夾層出一枚烏沉木牌。木牌沉黑,正面刻水紋,背面卻不是編號,而是一個極小的“春”字。

眼神沉下來。

春和藥鋪已經暴了。

另一個活口靴筒里藏著一張窄紙。紙上寫有雲升號五停靠碼頭、開船日期,以及一句“北來護衛,年,背烏鞘短刀”。

船老大看完,臉很難看:“船期只有上京總號和沿途分號知道。”

“不一定是梁記的。”雲滿道,“青浦碼頭的人已經來問過。他看見船,再往前遞消息也來得及。”

又跳到對方未及逃遠的一只小舟上。

小舟底艙沒有財貨,只有弩箭、繩索和兩只空黑漆箱。箱角包著鐵,鐵扣側鑄有一個“沈”字,黑漆上還沾著一層洗不干凈的白細末。

雲滿捻起一點,嘗也沒嘗,只聞了聞:“像鹽。”

船老大蹲下來:“是鹽霜。箱子先前裝過鹽票封袋,或者在鹽倉放過。”

槐山縣舊鹽倉夜里運的黑漆重箱,同樣有沈家車轅鐵扣。

北邊的舊鹽倉,江南的沈家船,水牌殺手和已經暴的春和藥鋪,到這里終于連了一條水路。

雲滿拆下一枚沈字鐵扣,又割下一小塊帶鹽霜的箱布,將烏沉木牌和窄紙一并包好。

活口不能帶進江寧。

船老大決定在下一巡檢水寨停靠,將三人連同一封簡短口供給巡河。雲滿沒有在文書上留真名,只讓船老大寫“梁記護船人”。

經這一場截殺,雲升號耽誤了大半日。

第二十八日,他們在巡檢水寨換過損帆索,重新南下。雲滿沒有再睡貨艙,而是整夜坐在船頭,烏鞘短刀橫在膝上。

孫廚子給端來一碗熱魚湯:“還沒到江寧,人就來截你。你找的活怕是不好做。”

雲滿喝了一口:“危險會加菜。”

孫廚子沒聽懂。

也沒有解釋。

此後又走了五日。雲升號為避開原定泊,白日跟在一支鹽船後,夜里改走有巡檢燈船的大河。第三十三日午後,江寧城終于出現在水霧後。

城外河道縱橫,烏篷船、貨船和渡船滿水面。兩岸樓房臨水而建,石橋一座接一座,雨後的燈影落進河里,碎千萬點

雲滿站在船頭,先看見城門,又聞見岸上飄來的糖藕香。

這是雲滿下山後的第一百日。

走過山路、道、廢水渠和千里水程,遭過六七次伏殺,換過不知多,懷里那封信卻仍沒有送到陳知微手上。

雲滿按住信封,向城西方向。

春和藥鋪不能去了。

但謝臨舟也一定正在趕來。

得先替他看清,江寧岸上究竟有多人在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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