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乾元啟七年,暮春。
京城十里長街、紅綢漫天飛舞,錦緞鋪地。
春風裹著花香,喜慶鑼鼓敲得人耳朵發疼,迎親儀仗綿延半條長街,全京城都等著看鎮國公獨沈晚寧嫁太子蕭景琰。
沈府外一片喜慶,燙金喜字滿廊柱門窗。
院閨房,沈晚寧一金線鸞嫁,指尖一支赤金點翠釵,眉眼含笑,角上揚:“月,幫我瞧瞧口脂,會不會太艷?”
沒等來義妹沈月的回答,侍小桃先捂笑起:“二小姐方才出去張接親隊伍了。咱們小姐這般模樣剛剛好,再抹口脂,等會兒太子殿下見了,怕是要失了分寸。”
沈晚寧耳泛起薄紅,抬手輕拍小桃,屋子里瞬時嬉笑鬧作一團。
門外沈月十指死死摳進掌心,眼底翻涌起深深恨意,等里面笑鬧聲落下,才抹掉面上戾氣,慌慌張張撞開房門。
“姐姐,出事了。外面都傳,陛下一早傳召太子宮,義父被扣叛國重罪。” 沈月揚著頭,話音輕飄飄,字字砸在沈晚寧心口。
沈晚寧笑容僵在臉上,釵子從指尖,“哐當” 砸在青磚上,碎數截。
小桃小杏嚇得撲上去撿拾,夫人前幾日反復叮囑,大婚當日萬事謹慎,萬萬不能摔碎件,最是忌諱。偏偏怕什麼來什麼。
“一派胡言!”
管家何叔領著一眾管事進門,滿喜紅:“大小姐,東宮儀仗已到府門,快蓋蓋頭候轎!”
“太子人在哪?” 沈晚寧攥住對方袖。
何叔臉一變:“東宮管事傳話,殿下被陛下急召,只遣隊伍先來接親。”說完轉頭催促兩個侍,“還不快扶小姐起,耽誤了吉時可不是小事。”
“我要見我爹娘。” 沈晚寧甩開侍攙扶,提擺直奔前廳。
何叔轉頭瞪沈月,語氣里著火氣:“二小姐,今日殿下大喜,你敢說話,壞相爺安排!”
沈月抬眼,語氣平冷:“所有罪責我擔,你只管做好分之事。”
前廳人聲雜。
沈雲朔、姜若雪正陪著東宮管事客套寒暄,見兒瘋跑進來,沈將軍臉驟然沉下。
“寧兒,怎的今日還這般冒失?”
“父親,月在外頭聽見消息,說您犯了叛國重罪,太子被陛下召宮,就是為置您這件事。”
沈雲朔目掃向兒後跟著的沈月,聲音冷下來:“月,今日你姐姐大婚,你怎能隨口編排這種混賬話?”
“真假義父最是清楚,何必怒。” 沈月微微垂眸,半點不怯,姜若雪手拉袖,微微側,躲開了。
禮手持吉時簿不停踱步,東宮管事急得跺腳:“將軍,莫誤了皇家吉時!”
沈雲朔和姜若雪對視一眼,轉頭看向管事。
“大婚迎親,太子殿下人在何?”
管事支支吾吾,半句完整話吐不出。
滿廳人僵持不下之際,前廳木門轟然撞開,滿塵土的丁六踉蹌闖進來,口劇烈起伏,是沈雲朔沙場過命的兄弟。
“大哥,快帶嫂子、晚寧即刻出城!”
“發生何事?” 沈雲朔步上前扶住他雙臂。
“來不及細說,有人一早進宮遞信構陷你通敵!”丁六手就要拽沈雲朔往外走。
沈月一步攔在丁六前:“天下盡是蕭家疆土,你們能逃去何?”
丁六雙目赤紅,眼底盡是怒火,死死盯住:“原來是你!”
他轉頭看向沈雲朔夫婦,嗓音發:“大哥,一早就有沈府中人進宮面圣,遞了構陷你通敵的信,現在看來,送信的人十有八九是。”
沈雲朔接連後退兩步,指尖抖指向義。“是你?”
沈晚寧忙手扶住父親肩頭,一雙眼睛死死鎖著沈月,滿眼不敢置信。
“是我又如何?” 沈月抬眼,眼底再無半分溫順,“這是你沈家欠我的!”
“噠噠噠——”
傳來一陣急促凌厲的馬蹄聲。
接著,一聲轟隆巨響,朱漆大門被鐵騎撞碎,木屑飛濺,寒席卷整座沈府。
太子蕭景琰一錦袍立在軍最前方,明黃圣旨捧在掌心,臉上沒有半分新婚喜。
正宣旨,猛然看見對面人群中一鮮紅嫁的沈晚寧,愣了一瞬。目看向接親的管事,那管事看見太子的目,低下頭不敢回視。
太子旁的通事舍人小聲提醒道:“殿下與相爺籌謀多年,莫要因兒私耽誤。”
聞言,太子收斂心神,高聲宣讀圣旨:“鎮國大將軍沈雲朔私通北狄,通敵叛國,罪證確鑿!陛下有旨,沈家滿門收押,凡敢反抗者,就地斬殺!”
聲音過低落風聲,滿院喜紅映襯著刀,分外刺目。
沈雲朔直脊背,一大紅喜服襯半生戎馬風骨,嗓音里裹著化不開的悲憤。字字鏗鏘道:“沈家世代戍守北疆,父兄埋骨沙場,忠心昭日月,何來叛國之說!”
蕭景琰隨手將一疊泛黃信紙甩在地上,紙張輕響,重若千鈞。
“親筆信在此,人證證俱全。”
沈雲朔彎腰拾起,只掃兩行,氣直沖頭。紙上字跡仿得與他分毫不差,每一句都是誅心構陷。
“加之罪,何患無辭!”
話音未落,院中跪著的一眾僕役里,猛地沖起一人,手握短刀撲向太子。眾人驚呼,太子近侍衛凌川轉瞬上前一刀刺穿其膛,揚聲傳令。
“陛下令,抵抗者,斬!”
這突來的變故驚呆了眾人,沈雲朔側將姜若雪護在後,嘶吼出聲:“老何,帶寧兒走!”
軍齊齊拔刀,鮮順著青石板紋路蔓延,哭喊哀嚎炸響庭院。
沈月緩步從人群中站起,語氣清淡:“我非沈家脈,今日劃清界限,沈雲朔通敵叛國之事,亦是我檢舉揭發,莫因叛國罪牽連于我。”
沈雲朔、姜若雪、沈晚寧三道目同時落在上,疑、不解、痛心纏在一起,對視上沈月怨毒的眼神,沈雲朔似乎明白了什麼。
姜若雪攥丈夫手臂,眼底深決絕:“雲朔,你我夫妻二人自年相識至今,從未分開。今日,我絕不獨自逃生。” 轉頭看向管家,聲音弱卻有力:“老何,護寧兒出城,往斷魂崖方向走。”
“爹娘,我不走!” 馬背上的沈晚寧放聲痛哭。
沈雲朔抬手狠狠一拍馬,長槍橫掃破開一條路。
嘶吼聲響徹庭院:“活下去,洗沈家冤屈!”
何叔夾馬腹,帶著沈晚寧的馬沖向側門。
有侍衛手持長槍掃向馬,小桃和小杏二人幾乎同時撲上前去阻攔。利刃刺穿二人軀,二人雙雙倒地。濺出的鮮模糊了沈晚寧的眼睛。
想喊“小桃、小杏”,嗓子竟是發黏,什麼聲音也發不出,連眼淚也沒有。
回頭:父母并肩持刀立于海,沈月在一旁角掛冷笑,蕭景琰立于鐵甲中央眼神復雜,滿地紅綢盡數被鮮浸。
哭聲堵在嚨,馬蹄載著一頭扎進無邊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