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沉進群山,天地仿佛蒙上煙灰的薄紗。可沈晚寧無暇欣賞這景。
狂奔數個時辰,風刮得耳朵疼,臉頰也跟著生疼。沈晚寧的大腦一片空白,父母的影、小桃、小杏被刺穿的畫面、沈月的冷笑、蕭景琰的決絕。
,頭痛裂。
後兵刃撞、馬蹄追逐聲一直在,甩不掉半分。
何叔勒馬回,指向前方小路,猛拍一把沈晚寧的馬:“小姐快跑,我來斷後!”
沈晚寧攥韁繩,指節泛白。
多想折返,護住看著自己長大的何叔。可滿門人命、何叔舍阻攔全都只為換一線生機,若是死了,所有人的犧牲全部白費。
沖出家門前,爹爹的那句“活下去,洗沈家冤屈!”還在耳邊不停回響。
前路越走越窄,一片斷崖橫亙眼前——斷魂崖。
戰馬崖底風驚嚇,前蹄突然揚起,劇烈顛簸。縱使沈晚寧自小騎出眾,也被狠狠掀翻在地,腳踝扭曲劇痛鉆骨,強撐著地面爬起,痛盡數麻木。
追兵轉瞬合圍。
蕭景琰翻下馬,一步步走向。從前看向滿是溫的雙眼,此刻只剩鄙夷、厭棄。
“沈晚寧,束手就擒,我留你全尸。”
“為什麼?”沈晚寧嘶啞著嚨喊道。
蕭景琰後一個聲響起。
“為什麼?姐姐還不明白答案嗎?”
沈月走上前來,親地挽住蕭景琰的胳膊。目挑釁地看向沈晚寧。
沈晚寧撐著殘破嫁站直,紅綢沾滿塵土漬,荒唐刺眼。
腔麻麻的鈍痛席卷全,呼吸滯。
原來,十余年青梅竹馬,桃花巷相伴、燈下白首誓言、十里紅妝婚約,全是心編織的騙局。
“哈哈哈!”痛到極致,卻失聲笑了出來。踉蹌了幾步,用手指著對面兩人:“你,蕭景琰,若沒有我父親為你多次周旋,你怎能登上儲君之位!”說完,紅著眼睛看向沈月:“你,沈月,若不是我沈家收你養你,你只怕早就死街頭!哈哈哈!”
蕭景琰攥指節。
沈月依舊淡淡笑道:“姐姐對我和殿下如此大恩,不殺了你怎麼還得清?”說完抬手示意,後的侍衛圍上來。
沈晚寧後退一步,半邊子已立在懸崖邊,崖底的風吹得的嘩嘩作響。側頭看了一眼深不見底的崖底。
再次回頭,看向對面二人:
“忘恩負義,豬狗之輩!” 眼底猩紅,跡干枯在臉上。對著蕭景琰微微一笑:“蕭景琰,沈月,我詛咒你們這對豬男狗,不得好死!”
說完凄然一笑,決絕縱,躍下萬丈懸崖。
蕭景琰慌忙手向前,指尖只撈到一片破碎紅綢。他將紅綢攥在手心里,有些發怔,似是沒有想到他哄騙了十余年的溫婉子竟有這樣決絕的一面。
沈月快步走到崖邊,著下面翻涌的雲霧:“景琰哥哥,要不要派人下崖搜尋?”
蕭景琰著深不見底谷底,嗓音干空:“你自行安排。”
侍衛四散尋找能下到崖底的路。
斷魂崖,號稱大乾第一絕境。
萬丈峭壁寸草不生,谷底瘴毒終年不散,石鋒利如刀,千百年來,凡墜崖之人從無生還。
沈晚寧縱墜落那一刻,漫天風聲呼嘯著灌的耳鼻,失重下墜,劇烈的眩暈與窒息席卷全。閉雙眼,沒有一懼意,只剩滿心死寂與刻骨恨意。
與其被蕭景琰生擒,盡折辱,被扣上叛賊余孽的罪名茍活于世,不如一死了之。
只是好不甘心!
祖父是大乾的開國將領,戰死沙場,連尸首都沒有找到。父親十三歲便開始戍守北疆,三十余載,竟落個叛國污名;六歲時與八歲的蕭景琰初見,十年傾心付,換來大婚屠門;沈月是從街上救回的孤,沈家養育長大,親如姐妹,卻反手構陷。
強烈的恨意支撐著最後一意識,在急速下墜中,也沒有閉上眼睛,只是攥了拳頭。
的無數次被枯藤石撞擊,糲的巖石棱角像刀子一樣劃破的皮,嫁被劃得四分五裂。骨骼被碎裂的脆響不時響起,五臟六腑錯位撕裂,劇痛數次將意識拽黑暗。
最終重重砸在崖底的枯枝干上,朽木斷裂,臉朝下直直摔進石堆,一口鮮噴涌而出,徹底失去知覺。
天徹底暗沉,夜幕籠罩四野,崖底風刺骨,寒意浸殘破的軀。
大紅嫁早已浸滿鮮,破敗不堪。白皙細膩、清絕京城的臉龐,被石劃出數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,皮外翻,鮮淋漓,往日的絕世容徹底被毀。
渾筋骨斷裂大半,氣息微弱。若是尋常人只怕早已氣絕亡,只是自跟著爹娘在馬背長大,在戰場馳騁,此刻,又滿是不甘與恨意,生生吊著一口氣。
恍惚之間,仿佛又看到了沈府昔日的繁華景,看到了爹娘恩如昨,看到義妹沈月含笑喚姐姐,看到了年時的蕭景琰深款款對耳語。
若有來生,再也不信深,不信承諾,不信人心。
就在意識終將渙散之際,一道輕而溫潤的腳步聲,緩緩穿崖底的風瘴霧,由遠及近。
來人一襲素長衫,姿拔如松,墨發松束,眉目清冷絕塵,周氣質溫潤疏離,不染半分凡塵煙火。他行走在瘴毒彌漫的崖底,卻周潔凈,毫不周遭毒氣侵襲。
此人正是世多年、世人難覓其行蹤的醫圣——溫時寒。
溫時寒本是游歷四方、尋藥問診的閑散士,素來不問朝堂世事,不沾紅塵紛爭。只因他需要的一味珍貴藥材只有斷魂崖崖底有,因此每隔一段時日便來此尋藥。今日途經斷魂崖,聽聞崖上追兵喧囂,約聽得“沈晚寧”三字,正是昔日好友之,心生焦急,便尋跡而下。
他行至枯枝堆旁,低頭看向下奄奄一息的子,目微微一。
石堆里的子,滿污、皮外翻,心口卻尚存微弱搏。眉眼殘存廓,與當年救他的姜若雪重合。
多年前,他年落魄,中無解奇毒,是外出游歷的姜若雪不顧世俗非議,出手相救。數年,遍尋天下靈藥,悉心照料,才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。
當年在沈府養病的時日,他與沈雲朔、姜若雪結下深厚誼。世事無常,一別經年,他竟會在這絕境谷底,見到故人唯一的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