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頂的碎石還在簌簌滾落,追兵搜尋通路的聲響約傳來。
溫時寒俯,作輕得不能再輕,避開斷裂骨骼,將渾是的沈晚寧穩穩抱懷中。
夜風掀兩人衫,昏迷中的沈晚寧忽然睫一,艱難睜開眼。破碎的氣音從嚨出來:
“救我......我不能死......”
溫時寒眸一沉,抱著穿行石瘴霧,日夜兼程,趕回居之地——暮雪山。
此群山連綿,雲霧繚繞,隔絕塵世。暮雪山位于群山之巔。溫時寒的住在山頂,竹院藥香縈繞,是與世隔絕的世外之地。
溫時寒將沈晚寧安置在干凈的床榻之上,便開始一刻未停的救治:
金針渡脈,靈藥吊命,熏蒸排毒,正骨續筋......他取出珍藏半生的絕世奇藥,耗盡畢生醫,寸步不離守在榻前。
汗珠順著他的額角落,眼底青黑濃重。
整整七日七夜,他未曾合眼。
沈晚寧傷得只剩一口氣,可那求生意志,卻像野草一樣,瘋了一般頑強。
第八日破曉,曦穿晨霧,灑進竹院。
榻上之人微弱紊的氣息,終于一點點穩了下來。
依舊沉睡,面慘白如紙。
那張冠絕京華的臉,早已毀得面目全非。
溫時寒小心翼翼刮去腐爛皮,以獨門削骨塑,敷上制藥膏,只待新長。再用紗布一層層裹住,只留眼口鼻氣。
他坐在榻邊,著鎖的眉頭,一聲輕嘆:“孩子,安心睡吧。從今往後,這世間再無將門嫡沈晚寧,只有藥王嫡溫辭。若你能醒過來,愿你與過往辭別,抬頭向前。”
他在返回途中已經聽聞沈家滿門叛國背主、屠戮殆盡的噩耗。他心中最是清楚,滅門之仇,又怎能忘記?
這一生,注定再也無法安穩度日。
暮雪山雲霧終年不散,四季寒涼,沈晚寧這一睡,便是整整一月。
這天清晨,天剛微亮,溫辭的指尖輕輕,緩緩睜開了沉重的雙眼。
目是素的竹屋頂,鼻尖縈繞著濃郁清苦的藥香,耳畔是山間輕的風聲,清脆的鳥鳴,安靜得陌生又遙遠。
完全陌生的環境,一切都安靜得很不真實。
沈晚寧緩緩轉眼珠,僵的脖頸傳來陣陣酸痛,渾骨骼依舊作痛,提醒著此前的一切悲痛皆是真實的。
了脖頸,僵酸,渾骨頭都在作痛。
那些記憶,瞬間砸回腦海。
想撐起,指尖不經意到臉頰——一層厚紗布,糙硌手。
猛地側頭,看向桌案上的銅鏡。
鏡中之人,裹得嚴嚴實實,丑陋、陌生,完全不是。
鋪天蓋地的悲涼與恨意瞬間席卷而來,堵得口炸裂。
腥甜涌上頭,哇的一聲,一口鮮噴在榻上,子重重砸回被褥。
“醒了。”
溫潤清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溫時寒端著一碗湯藥走進來,素衫清雅,眉目淡然,看向的目,平靜溫和。
溫辭沒有應聲,只是靜靜躺著,單薄的軀繃著。
“你母親于我有救命之恩,你父親和我是至,我救你,理所應當。”溫時寒將藥放在床頭木幾上,語氣平和。
“你是溫叔叔?”嗓音沙啞干。
“是我。” 溫時寒點頭,“當年我與你父母分別時,你尚余一月出生。你的名字——晚寧,是我所取——盼你一世安寧。”
一世安寧。
溫辭眼眶一熱,淚水險些落下。
“別哭。” 溫時寒及時遞上絹帕,語氣沉了幾分,“你面容盡毀,我為你削骨重塑,需四十九天愈合。今日剛滿一月,一旦落淚,潰爛,再無復原可能。”
溫辭死死咬,回眼淚,啞聲道:“多謝溫叔。”
溫時寒微微頷首,留下湯藥,轉退出竹屋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榻上之人,指節狠狠掐進掌心。
沈晚寧已死。
活下來的,只有溫辭。
一個,要復仇的溫辭。
千里之外的京城,早已變了天。
沈家大婚屠門、滿門抄斬、太子未婚妻墜崖亡的消息,傳遍大街小巷。
百姓閑談不休,朝堂之上,卻無人敢提一字。
太子蕭景琰,借沈家一案,徹底肅清朝堂異己,儲君之位,穩如泰山。
右相陸西源牽頭,半數朝臣依附,東宮勢力,一手遮天。
他昭告天下:叛臣沈雲朔通敵屬實,其沈晚寧,畏罪墜崖,尸骨無存,罪有應得。
為坐實罪名,他數次派人前往斷魂崖,明著搜尋骸,暗地里下令——凡有沈晚寧半分蹤跡,就地斬殺,不必回稟。
無數深夜,蕭景琰獨坐東宮。
眼前總會閃過沈晚寧的笑臉,心底莫名一陣煩躁。
他立刻閉上眼,強迫自己回想那些“恨”——父皇看向母後的冷眼與厭惡,他摔倒後父皇不理不睬轉離去的背景,母後深夜的痛哭,他年時被打死的小貓......戾氣翻涌,生生下那縷不該有的悵然。
他攥著腰間一只荷包,指節發白。
那是沈晚寧十歲時,笨拙繡出的第一只荷包,針腳歪扭,丑得可笑。
當年嫌棄要扔,是他搶過來,寶貝似的戴了這麼多年。
沈月前幾日還勸他:“景琰哥哥,舊該丟了。”
他應了,卻始終沒扔。
“我留著它,只為提醒自己,莫忘心中的恨。”他對著空殿低語,一遍遍地說服自己。
世人皆贊,太子仁厚。
叛臣沈家一百零一口伏誅,未曾株連九族,已是寬宏大量。
唯有一人,不信這所謂 “真相”。
晉王蕭臨淵。
他是當今圣上第六子,生母春杏曾是皇後陸九蓮的婢。
皇後宮未滿一月,皇帝便寵幸春杏,一度淪為宮人笑柄。更巧的是,皇後查出孕當月,春杏也一并有了孕。
皇後嫡子蕭景琰落地一月,春杏誕下蕭臨淵。滿宮上下都等著看皇後發難,看婢恃寵而驕、子嗣相爭的笑話。
可陸九蓮始終溫婉賢淑,待春杏一如往昔,氣度寬宏,引得宮人百連連稱贊。
六年後,晉王母妃春杏染惡疾猝然離世。皇帝打算將蕭臨淵由其他妃嬪養,是皇後主攬下此事,親自教養。
所有人都篤定,皇後定會暗中手,除掉這個患。可歲月流逝,蕭臨淵平安長大,形拔,容貌出眾,騎武學樣樣通。
唯獨一點,他天生不喜讀書,對皇子必修的治國經略嗤之以鼻,日日游山玩水、閑散度日,活了朝野最無用的王爺。
沈家案發,他順從太子,四“游歷”,搜尋沈晚寧復命。
暗地里,卻反復叮囑侍衛: “但凡尋到沈晚寧,第一時間,帶到本王面前。”
他甚至親自下過斷魂崖。
谷底瘴氣彌漫,白骨森森,醫師斷言,墜者絕無生還可能。
蕭臨淵站在谷底,心一點點沉到底。
那一日,康健的他不慎沾染瘴毒,回京後一病不起,纏綿許久。
蕭景琰親自前來探病,再三確認崖底絕無生機,才放心離開。
太子走後,殿外傳來侍衛爭執。侍衛奔雷百思不得其解,低聲音嘟囔:“太子從前那麼疼沈小姐,如今沈家滿門死絕,他怎半分難過都沒有?”
驚風一把捂住他的:“閉!不要命了?”
“我沒錯!沈將軍世代忠良,絕不可能叛國!這里面一定有冤!”
屋,蕭臨淵閉上眼,指尖冰涼。
徹骨的悲涼,從腳底蔓延至全。
那個他默默護了十幾年的姑娘,終究,是沒了。
暮雪山中。
溫辭躺在榻上,著窗外翻涌的雲霧,那是京城的方向。
不知道,這世間還有人為沈家不平。
只知道 —— 沈晚寧死了。
溫辭活著。
活著,只為一件事: 平反沈家冤案,讓所有仇人,債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