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九天期滿。
溫時寒站在榻前，指尖微，一層層揭開溫辭臉上的紗布。
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心跳。
溫辭緩緩睜眼，看向銅鏡。
鏡中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——清淺溫潤，卻眼含冷冽，兩種氣質糅合在一起，得驚心魄，再無半分當年沈晚寧的影子。
“謝爹爹。”
溫辭俯一拜，正式拜溫時寒為義父，徹底舍棄沈姓，以溫辭之名，活在世間。
自此，暮雪山再無一日清閑。
天不亮，薄霧未散，溫辭已提劍立在院中。
劈、刺、斬、挑，一招一式，準狠厲。
一遍，十遍，百遍......單薄的影立在雲霧中，一練就是一個時辰。
天亮後，隨義父山采藥。
辨識百草，炮制藥材，針灸把脈，醫毒，日夜苦學。
傍晚研讀權謀策論，夜繼續扎馬練拳，打磨功。
日日如此，風雨無阻。
斷骨重接的痛，習武練力的累......從未吭一聲。
從前那個憨天真的沈家嫡，已經死在斷魂崖下。
如今活下來的，是淬過、磨過骨的溫辭。
斷骨重接、瘴毒盡數排出，再加常年攀爬崎嶇山路、日夜習武，形清利落。從前眉眼間天真爛漫徹底消失，只剩清冷疏離。
一張絕的臉上，再也尋不到半分當年沈家嫡的影子。
無數個深夜，獨自坐在窗前，一遍遍回顧拆解大婚慘案所有細節。
祖父戰死北疆，馬革裹尸，尸骨都沒能運回故土。
父親沈雲朔鎮守北境三十余年，年年浴守城，寸土不讓，半生戎馬全都獻給大乾疆土。
沈家世代忠良，絕無半分叛國可能。
當年那疊通敵信，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栽贓。
而能模仿父親筆跡，真到無懈可擊的人......
溫辭眸一冷——沈月。
記憶回到從前。
那年八歲，隨蕭景琰上街游玩，鬧市街頭撞見一個壯漢手持皮鞭，打一個同齡小姑娘，著爬高取。
小姑娘滿傷痕，哭得瑟瑟發抖。
壯漢皮鞭再次揚起的瞬間，年的沈晚寧上前一步攔下，出聲制止。
小姑娘跌跌撞撞撲到腳邊，死死拽住的擺求救，的胳膊上布滿麻麻的鞭痕，模糊。
“我買來的奴才，打死也是活該！”壯漢蠻橫囂。
“這人，我買了。”
沈晚寧抬手示意侍從，一錠銀兩穩穩落在地上。
壯漢見錢眼開，立刻松了口。
那小姑娘，便是沈月。
帶回沈府後，沈晚寧讓嬤嬤為梳洗打理，見乖巧懂事，便日日帶在邊，待親如姐妹。
沒過多久，姜若雪湖邊賞景不慎落水，是年的沈月不顧安危，縱跳冷湖，拼死呼喊才將人救起。
沈將軍夫婦念的救命之恩，又見世可憐，干脆將收為義，算作府中二小姐。
自此，沈月吃穿用度盡數與嫡沈晚寧等同。
義父義母疼護，府中上下無人敢怠慢。
即便府中為單獨準備了院落，依舊日日黏在沈晚寧邊，同吃同住，形影不離。
沈雲朔教沈晚寧練字習文時，沈月總站在一旁觀，時常提筆仿寫。
彼時字跡歪歪扭扭，看著毫無天分。
如今想來，那哪里是笨拙，分明是日復一日的刻意臨摹、暗藏心機。
沈晚寧五指驟然收，指節泛白，力道重得幾乎掐破掌心。
還有蕭景琰。
八歲救于野之口。
待十幾年溫，青梅竹馬，海誓山盟。
原來從頭到尾，都是一場心布置的算計！
想清楚這些，溫辭從腳底滲出一寒氣。
可憐沈家百余條人命，皆是為此而喪生。
要如何不恨！
可，想不通。
蕭景琰若要權，大可慢慢架空沈家兵權，不必趕盡殺絕。
沈月沈家數年養育庇護，義父義母待有如親生，傾盡溫善待。為何能狠心斬斷所有恩，踩著沈家滿門鮮上位，寧愿背負千古忘恩負義的罵名，也要趕盡殺絕？
夜沉到極致，整座暮雪山靜得嚇人。竹林風聲簌簌作響，遠傳來狼斷斷續續的長嚎聲。
再無睡意。
溫辭起走出院門，目落在墻邊陳列的各式兵上，隨手拎起一桿百斤長槍。
最初練槍時，連槍桿都握不穩，抬手都費力。
如今數年淬煉，百斤長槍在手中輕盈靈，舞得行雲流水，槍風破空凌厲，招招帶著殺伐之氣。
本就有基。
年長在北境軍營，日日隨父騎馬練武，手遠超尋常貴。
只是京後，為合群，才收斂鋒芒，棄武從文，安分做了十幾年溫順嫡。
絕境重生，親手拾起了被自己丟棄的與鋒芒。
一套槍法舞畢，薄汗浸衫。
溫辭收槍佇立，冷眸向夜深。
義父從山下傳回消息。
蕭景琰穩居儲君，後有皇後與陸西源撐腰，心腹遍布朝野。
沈月因揭發沈家有功，封清和縣主，與太子定下婚約，穩居京中貴之首，風無限，盡追捧。
而暮雪山的溫辭，一無所有。
明白，要復仇，唯有一條路——強，更強，強到足以掀翻這一切。
溫時寒知心底海深仇，毫無保留，將畢生絕學盡數相授。
天下醫、奇門毒、縱橫謀略、朝堂權、江湖規則、絕世武學，傾囊而贈。
溫辭天資絕頂，心堅韌，再加恨意催，進步速度駭人聽聞。
想起來，最開始的時候，因為剛剛恢復。只是練習基本功，就痛得冷汗淋漓。
溫時寒看不下去，讓休息。
也咬牙關，絕不認輸。
就這樣，日復一日，最近的幾次過招中，溫時寒竟也落了下風。
仇恨是最好的老師，絕境是最鋒利的磨刀石。
短短數年，的醫、毒均出神化，一武藝凌厲霸道，能和江湖頂尖高手抗衡。就連溫時寒和拆招對練，也時常落在下風。
更可怕的是的心——即便閑談沈家滅門慘案，也能神平靜，語氣淡然，無人能窺破心底滔天恨意。
這一日，溫時寒看著院中練劍的溫辭，緩緩開口：“時候到了。”
溫辭收劍，劍尖點地，抬眸向義父。
“你該下山了。”
風卷過竹林，沙沙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