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空萬里,是暮雪山難得的好天氣,穿過層層雲霧,灑滿整座竹院。
溫辭直直跪在溫時寒前,脊背得筆直。
“義父。”抬頭,眼底泛起熱淚,“辭兒這條命,是您給的。待我洗刷沈家冤屈、報完海深仇,必定重回暮雪山,侍奉義父,不離左右。”
“辭兒。”溫時寒俯,將一枚黝黑古樸、紋路滄桑的令牌遞到手中。
“這是藥王令。”他嗓音溫和鄭重,“可調天下所有醫者藥戶、世藥脈,就連太醫院眾人,見令皆需聽命。如今,我傳于你。”頓了頓,他接著說道:“希能助你早日報仇雪恨。”
“謝爹爹。”溫辭雙手接過令牌。
溫時寒看著,滿眼擔憂,“你如今容貌、聲音、心,與從前截然不同,沒人能認出你是沈晚寧。但京城龍潭虎,步步兇險,行事務必謹慎,不可沖。”
溫辭對著義父深深磕了三個響頭:“兒謹記教誨。”
“蕭景琰心狠,權勢滔天。沈月偽裝數年,心機深不可測。你行事要萬分小心。”
溫時寒再三叮囑,語氣凝重,“報仇要,但別丟了本心,濫傷無辜。若是陷絕境,不必撐,即刻歸山,暮雪山永遠是你的家。”
溫辭攥令牌,點頭道,“兒謹記爹爹教誨,此行只為沉冤昭雪,絕不濫殺無辜。”
最後回一眼雲霧繚繞的竹院,轉邁步下山。
一素布,姿清瘦拔,臉上覆著一層輕薄白紗。
行囊很是簡單,一只老舊藥箱,盛放金針靈藥、解毒方、奇門毒譜,再無他。
昔日將門嫡氣盡數褪去,周只剩醫者的從容沉穩。
下山後,一路向東,奔赴大乾京城。
并不急著趕路,沿途村鎮停下擺攤行醫,一邊救人,一邊聽百姓閑談市井流言。
百姓口中,皆是唾罵沈家叛國負恩,罪該萬死。
而那兩個親手制造冤案的始作俑者,被萬民稱頌。
太子蕭景琰,已然坐穩儲君之位,朝堂半數員盡數依附,世人都贊頌他是盛世明君,即便是深十幾年的青梅,也依舊秉公執法,為國鋤,是明君之相。
清和縣主沈月,大義滅親,忍善良。本該登頂太子妃之位,卻主推遲婚約,心高潔,令人敬佩。
人人都說,兩人是天作之合。
溫辭立在人群之中,指尖搭在病患腕上,聽著這些顛倒黑白的夸贊,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“這般品行端正的二人,當初太子為何執意求娶沈晚寧?”隨口問了一句。
周遭眾人瞬間語塞,無人應答。
半晌,才有百姓猜測:“定然是那沈晚寧狐主,用了下作手段,一時迷了太子殿下!”
溫辭笑而不語,指尖繼續把脈。隨即,捻著銀針,穩穩刺位。
一邊趕路,一邊治病。
人還沒到京城,“神醫世救人”的名聲,已經先傳了進去。
數日後,巍峨帝都城墻,出現在眼前。
溫辭停住腳,深吸一口氣,隨著人流緩步城。
剛過朱雀門石橋,一陣急促馬蹄聲從後傳來。
玄錦袍翻飛,駿馬神駿矯健。馬背上的男子墨發高束,面容俊矜貴,眉眼帶著幾分慵懶散漫,姿修長拔,氣質卓然。
是晉王,蕭臨淵。
肩而過那一瞬,溫辭清晰撞上他的目。
散漫而又銳利,像能看穿人心。
溫辭心中明白,此人絕非外界傳言那般,是個無用閑散王爺。
人馬肩而過,蕭臨淵卻忽然抬手勒韁繩,駿馬微揚前蹄,穩穩停在原地。
“殿下,可有異樣?”驚風快步上前低聲詢問。
奔雷隨其後,子急躁:“殿下是不是覺得那蒙面子不對勁?屬下這就追上去把人攔下!”
蕭臨淵眉峰微蹙,目沉沉著溫辭遠去的背影:“攔下作何?無憑無據,隨意拘拿百姓,像什麼話。”
奔雷噎住。
“殿下覺得不對勁?” 驚風又問。
蕭臨淵眸微凝,嗓音低沉:“不知緣由,形神態,像極了一個人。”
“又是沈晚寧?”奔雷口而出,滿臉無奈,“殿下這六年認錯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!斷魂崖底全是瘴毒,一個弱子,怎麼可能活下來?您何必一直揪著不放!”
他越說越急,完全沒看見驚風在一旁瘋狂使眼,兀自憤憤不平:“這沈將軍就算是叛國,沈家滿門也死絕了。沈晚寧早一堆白骨了!殿下一直都寬宏大度,何必對個弱子窮追不舍?再說了,屬下從來不信沈將軍會叛國!這里面絕對有蹊蹺!”
驚風臉都白了,沖上去一把捂住奔雷的,死命往旁邊拖。
蕭臨淵眼底慵懶盡數褪去:“舌頭不想要,我可以找人幫你割了。”
驚風瞬間噤聲,奔雷被捂得彈不得,再不敢吭一聲。
幾人爭執的每一句話,一字不落落進前方溫辭耳中。
看來,外界傳晉王吃喝玩樂、不問政事,全是裝的。
侍衛敢在大街上直言沈家有冤,——晉王府,絕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。
溫辭心頭微,卻未曾回頭,腳步不停,徑直走向帝都最繁華的昌華街。
街心,矗立著整座京城最大的藥館——濟世堂。
昔日父母偶爾會來此抓藥,并無深。
今日此行,只因濟世堂堂主呂慎之,是溫時寒座下大弟子,的大師兄。
京第一站,落腳濟世堂,站穩腳跟,揚名京城,是計劃的第一步。
已走遠,蕭臨淵卻在馬背上回頭了甚久。
“殿下,實在覺得不妥,要不要小人跟上去一探究竟?”驚風試探著問。
“不必。”蕭臨淵收回目,緩緩搖頭,輕嗤一聲:“當年我親自崖,尚且沾染瘴毒大病一場,不可能活下來。許是我執念太深,看錯了。”
他抬手一揮,調轉馬頭:“回府。”
驚風下滿心疑慮,默然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