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。
案上堆疊著高高的奏折,筆墨奏章整齊排布,著繃的朝局氛圍。
龍椅之上,蕭徹一金常服,墨發束起,已有幾白發,但面容依舊俊朗,廓分明。連日熬夜勞,讓他眉眼間滿是疲憊,可周懾人的帝王氣場分毫未減,不怒自威。
皇帝正在翻閱奏章,小太監走進來在王懷恩耳邊低聲稟報。王懷恩擺擺手,示意小太監出去。
蕭徹并不抬頭:“何事?”
“回陛下,是皇後娘娘遣溫醫送潤肺湯來。”王懷恩躬回話,態度恭謹。
蕭徹聞言,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嗤。
這些年,皇後借著送湯、送點心、送茶水的由頭,前前後後送來了數十名子。個個溫順恭謹,看似乖巧懂事,實則全是皇後安在他邊的木偶棋子,目的無非是替皇後固寵,打探心意。
他早已厭煩至極。
“不必見了。”蕭徹語氣冷淡,滿是嫌棄,“湯留下,讓走。”
王懷恩不敢多言,應聲退到殿外,轉達圣意。
溫辭聽完,沒有半分意外和委屈。本就不愿與蕭徹多做周旋,能直接離去,正合意。
將湯碗穩穩到王懷恩手中,不多一言,轉便緩步離開。
王懷恩捧著湯碗重回殿,躬回稟:“陛下,溫醫已經走了。”
蕭徹并不抬頭,等著後面的話。
誰知,王懷恩奉上湯盤,便退到一邊靜候。
蕭徹微怔,抬眸:“沒說什麼?”
往常那些子,哪怕不得召見,也會想方設法留兩句話、表幾分心意,妄圖博取一關注。
“回陛下,溫姑娘全程沉默,了湯便離去,未發一言。”王懷恩如實回稟。
蕭徹眸微,抬手端過青瓷湯碗。
湯水溫熱,香氣清潤,口清甜順,潤肺止燥,完全不似膳房熬制的湯水,甜得發膩。一口,連日肺熱的燥悶舒緩了大半。
皇帝一口氣喝,將碗遞給王懷恩。
第二日申時,溫辭依舊來送湯。
皇帝依舊讓王懷恩將湯端殿,并不見人。
一連七日,皆是如此。
第八日,小太監進來傳話,溫姑娘送湯來。
皇帝住了王懷恩:“讓端進來。”
王懷恩猛地一愣,眼底滿是詫異,卻不敢多問,連忙應聲退下傳旨。
溫辭深吸一口氣,端著湯碗,緩步踏書房。
抬眸的瞬間,看見一雙深邃的眼眸。
龍椅上的男人,形拔,面容俊朗,眉眼間帶著疲憊,卻自帶氣場,不怒自威。
正是大乾天子,蕭徹。
以前爹爹經常帶著來書房,爹爹和皇帝議事的時候,就在一邊玩,有時玩著玩著睡著了,爹爹就抱著回家。
那時眼前的人和爹爹同手足,常常不似君臣,倒似兄弟。也總是抱逗,眼里的寵、喜歡全然不似偽裝。
只是不知道沈家冤案,他到底是知默許,還是幕後真兇?
溫辭屈膝行禮,聲音平靜無波,藏住滔天恨意:“民溫辭,見過陛下。”
跪下行禮後,半天不見皇帝起來。
殿寂靜無聲,唯有燭火噼啪輕響,氣氛愈發抑。
又等了好一會兒,才聽到皇帝說:“抬起頭來。”
溫辭只能依言緩緩抬頭。
“取下面紗。”
溫辭指尖微,終究是抬手,輕輕取下了覆在臉上的輕紗。
一張清麗俗的臉,眉眼干凈,廓雅致,雪白,不帶半點脂,卻遠比後宮一眾濃妝艷抹的妃嬪更為驚艷。
蕭徹冷眼看著:“上次宮宴,朕見過你,能言善辯,甚是牙尖利。”
溫辭不慌不忙:“回陛下,為求活命,據實陳述事實,民算不得是牙尖利之人。陛下高看民了。”
“放肆!竟敢頂撞陛下。”王懷恩厲聲呵斥道。
蕭徹擺擺手,王懷恩只得退下。
蕭徹繼續審視著溫辭,語氣帶著幾分探究與輕嘲:“生得如此貌,為何整日佩戴面紗,是為了吸引朕的注意嗎?”
溫辭心底涌上一陣惡寒。
“有病!”二字差點口而出。
蕭徹看到眼前跪著的子,一張清麗的面容毫無表道:“并不是。”
“大膽,和面圣答話,要先說啟稟陛下。”王懷恩斥責道。
“無妨,你繼續說。”皇帝擺擺手。
溫辭答道:“啟稟陛下,民戴面紗是因為經常要治病救人,一則保護自己,避免吸濁氣。二則保護病人,避免病癥加重,并非為了吸引陛下注意。”
一旁的王懷恩忙捂住,他差點沒忍住笑出聲。這麼多年,還是第一次見有人,敢這般直接回懟陛下。
蕭徹一時語塞,眼底閃過一尷尬。
溫辭見狀,繼續開口:“啟稟陛下,民鬥膽,天下子,并非人人皆慕後宮妃位、榮華富貴。”
蕭徹眼神玩味:“那你所求又是為何?”
溫辭略一思索:“民所求,不過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分離。”
皇帝顯然是沒有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,神有些恍惚,腦海中莫名閃過一段塵封的舊影。
回過神來開口:“那你給朕日日送湯藥,所求又為何?”
“回陛下,民是行醫之人。治病救人是本分。并非病患貧困潦倒,便可嫌棄不治。同樣,也不可因病患是九五之尊,為了避嫌而不治。道理是一樣的。何況,民聽說,陛下近日為了江南水災焦慮不安,民乃大乾子民,當然希陛下龍康健。這樣,才能朝堂安穩,百姓安居。”
蕭徹越發覺得有趣:“那你可知他人會如何揣測你?”
“旁人目不必放在心上,我爹爹說過,凡事不必過于在乎他人言行,守住自己心意,便是最好。”
話音剛落,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。
晉王蕭景淵捧著一卷詩稿,正掀簾踏書房。
那句“凡事不必過于在乎他人言行,守住自己心意,便是最好。”完完整整落他的耳中。
蕭臨淵剛抬起的左腳停在空中,渾瞬間僵住。
周仿佛一瞬間逆流沖上頭頂,耳邊嗡嗡作響。
殿帝王、太監、周遭一切聲響盡數被隔絕在外。
全世界,只剩下方才那句刻在他記憶里十八年的話。
就是這句話!
第一次聽到,是六歲那年宮宴,四歲的沈晚寧說給他的。
此刻,一模一樣的字句,一模一樣的通心境。
是沒錯。
真的是沈晚寧!
失而復得的狂喜沖遍全,蕭景淵寬袖下的雙手不控制劇烈抖,眼底迅速涌上一層熱。
原來,真的是!
不是眉眼相似生出的錯覺,不是日夜思念臆想出來的幻影,真的是那個,當年蹲在角落溫安他、替他解圍的小姑娘。熬過滅門劫難,姓埋名,好好第站在他的面前。
思念、愧疚、失而復得的慶幸,像巨浪一般一波又一波狠狠沖刷著他的。他的眼睛潤了。
他想要沖過去,一把攥住的肩膀,喚的名字,問這些年承了多苦楚,怎麼敢一個人藏這麼久。
他想立刻對訴說這些年所有不為人知的眼淚和悲傷,還有那些煎熬、沉重的思念。
可余瞥見龍椅上端坐的蕭徹,心里立刻警醒。
不行。
一旦份暴,今日便是的死期,他護不住。
他生生下所有的緒,恢復往日漫不經心的笑意,裝作只是聽見一句尋常世之言。
唯有眼底的滾燙,牢牢盯著溫辭單薄的影,半分都舍不得挪開。
他知道,他守了十八年的姑娘,回來了!
藏好緒,他從容走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