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來以後，心口仿佛被針扎一樣，麻麻地疼。
這種疼，和母妃去世時的一模一樣。
他的母妃嫻妃，是個極嫻靜又溫的子。
不大說話。
那時，皇後常傳召母妃宮侍奉。
他不明白，坤寧殿不是有那麼多侍候的宮太監嗎？為什麼還要他的母妃侍候。
母妃卻總是溫地安他說：“不打，皇後娘娘習慣了我侍候。淵兒乖，母妃一會就回來陪你玩。”
只是，每一次母妃回來，眼睛總是紅腫的，有時連臉頰都帶著未消的淤痕。
他想沖進去看，次次都被娘死死抱住、強行拖走。
他氣極了，攥著小拳頭喊著要去給母妃討公平。
母妃驚恐地捂住他的，“淵兒，求求你不要喊了。你再喊，母妃只能去死了。”
他聽懂了母妃話里的恐慌，他不再喊了。
他想著，他要努力練字，他要好好讀書做功課。
如果能得到父皇的寵，皇後就再也不敢欺負他的母妃了。
那日，他的字被父皇表揚了。他滿心歡喜，一路小跑回去，想告訴母妃這個好消息。
推開殿門，卻看見皇後邊的環雲姑姑也在里面。
看見他回來，環雲抹了抹眼角的淚水，轉出去了。
母妃躺在床上，床邊放著半碗湯藥。
他嚇壞了，撲到床邊紅了眼睛：“母妃，你怎麼了？我早上走的時候你不是好好的嗎？”
母妃流著淚，將他抱在懷里：“淵兒，你知道母妃為何不說話嗎？”
未等年的蕭臨淵回答，自顧自哽咽道：“深宮之中，鋒芒太，便是禍端。母妃知道只有說話，才能茍活，保你平安。可是你今日冒了尖，惹人忌憚。母妃再也不能陪著你了。”
他不懂，他問：“母妃，你要去哪里？你不要走，好不好？淵兒舍不得母妃。淵兒聽話，淵兒以後做啞，不練字也不讀書了。”
他的母妃淚流滿面，“淵兒，你答應母妃，說話，冒尖。字不用寫得好，功課也要比兄長差。不！凡事各樣你都要比你皇兄差一截。一定要聽皇後的話，一定要。我的淵兒，才能保住你的命。”
母妃拼盡全力，使勁搖晃著他。“你記住了嗎？”
他哭著點頭，抖一團。“母妃，我答應你。你不要走好不好？”
母妃哭紅了眼睛，用力著他的面頰，眼里滿是疼與不舍。
“母妃也舍不得淵兒，可是母妃不走，我的淵兒就活不了。”說完，端起那碗湯藥一飲而盡。
不過片刻，母妃就氣絕亡了。
他哭啊，喊啊，母妃再也沒有醒來。
沒過多久，皇後來了。
他害怕極了，那個總是高高在上，無比威嚴的人。
他看見用厭惡的眼神看了榻上的母妃一眼，淡淡道：“去稟報皇帝，就說嫻妃病逝了。”
他躲在簾子後面，不肯出來。他想著父皇來了，他要告訴父皇，母妃是喝了藥才歿的。
可是，他等了好久，父皇都沒有來。
傳話的太監說：“陛下在忙，讓皇後看著置就行。”
他那時不太懂，但是也大致明白了。他的母妃只對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人。
再後來，母妃匆匆下葬了，葬禮極其簡單，只因皇後說要節儉從源。
後來，他被皇後養在宮中，但是和兄長不同，他住在偏殿。
每當皇後抱著兄長哄睡、輕聲說話的時候，他都遠遠地看著，他想自己的母妃，但是他不敢說。
那段時日，環雲常常借著送資、查居所的由頭往偏殿跑。
會悄悄給蕭臨淵送來厚實的被褥、溫熱的點心，天冷時提前在他屋添好炭火，皇後問及，只推是庫房余，棄之可惜。
而他，在這樣的照拂下，也終是活了下來。
又過了一段時間，有個宮人告訴他，花園的蓮池新種了一種睡蓮，開得極了。
他想起母妃生前最在池邊看蓮花。
他去了，然後就被人從後狠狠推了下去。
他嚇壞了，可是想起母妃說的不能大聲說話，他不敢喊，只能拼命掙扎。
慶幸的是，沈晚寧來了，那個在宮宴上替他解過圍的小孩大聲呼喊，又一次救了他。
那一天，鎮國公夫婦和父皇都來看他了。皇後也來了，像變了一個人一樣，對他噓寒問暖。
從那天起，他再沒睡過冰冷的青石地面，再也不用肚子。
皇後待他，與從前再不一樣。
而他，也從那時起徹底活了一個廢。
他的字總也寫不好，箭總也不準。提起治國方略他更是聽不懂。
他再也不提起母妃，只與皇後愈發親近。
宮人都道，他忘了自己的生母，一門心思只想依附皇後，討好太子。
愈發沒人瞧得起他。
皇後待他越來越好，越來越溫和，他也待皇後似母妃那般親近。
得知沈晚寧出事以後，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，所有能去的地方，他都去過了。人們都說他事事追隨太子，唯命是從。說他是跟在太子後面搖尾的窩囊廢。
沒有人知道，那些年的每一個深夜，他都在院中苦練武功，練累了，就坐下讀書。稍稍緩過氣力，再練，再讀。
他母妃的死，還有沈家的滿門冤案，他從未有一刻忘記。
有朝一日，他一定要讓仇人付出代價。
直到溫辭出現。
明明是不一樣的面容，可他就是覺得是沈晚寧。
後來，他一度質疑自己的猜測。
直到，他在書房聽見那句話。他知道，沈晚寧沒有死，回來了。
姓埋名，帶著海深仇，孤一人回到了這座吃人的深宮。
他靜靜地觀察著，變了，卻也沒變。
依舊恨分明，依舊堅韌倔強。
想到這里，他長長吐出一口郁結的氣。
“殿下，地下太涼，奴婢扶您回房歇息吧。”婉音擔憂地說道。
“不用。”
他自己撐著地面站起，脊背直。
他還有大事未，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
這一次，換他護。
皇宮里，溫辭繼續遵皇後命每日給皇帝送雪梨湯。
連續多日送湯，始終恪守本分、從不多言。
皇帝端坐與案之前，埋首于堆積如山的奏折之中，神淡漠，喜怒不形于。
可是溫辭仍舊從帝王冷漠的眼底深，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審視與探究。
溫辭心中篤定：大乾的這位帝王，絕非世人眼中只懂勤政守。
他出不高，生母地位一般，卻能從一眾皇子中穎而出，得到朝廷首輔的陸西源的支持，絕非普通之人。
這日送湯完畢，溫辭剛踏出書房大門外，一道悉的影便立于遠的梧桐樹下，靜靜等候。
那是溫辭返回坤寧殿的必經之路，溫辭轉走向另一邊。
自是能夠察覺晉王是友非敵，但是大仇未報。
要怎麼對他說，我回來就是為了讓你的兄長和母後債償？甚至可能包括你的父皇？
“溫姑娘請留步！”
聽到聲音，向前走得更快。
他終是追上了，正面擋在溫辭前面。
“溫姑娘為何躲著我？”
“我知王爺并非世人口中所說的紈绔。”溫辭的目迎上去，“但我與王爺并非同路，我有自己的事必須要做。還請王爺今後，勿要打擾。”
說完，溫辭轉就要繞開。
急之下，晉王一把抓住的袖。溫辭愣住了，隨即快速拂去晉王的手。
“王爺請自重。”
“本王并非輕浮之人，只是不忍你深陷險境。”晉王臉漲得通紅。
“王爺好意，民心領。但道不同，不相為謀。請王爺今後莫要再干預，否則，別怪我對你不客氣。”
氣氛僵持。
“呦，皇弟還真是有、留。”
二人一轉頭，看見了太子蕭景琰立在不遠的廊下，錦華服，眉眼矜貴，眼底帶著淡淡的審視與不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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