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園的藥圃離樹蔭很遠,正午日頭毒辣,四下當差的宮人都遠遠走開乘涼去了,只剩風吹花葉的沙沙響,安靜得嚇人。
溫辭心中又驚又喜,立刻環視四周,見四下無人,才低聲問道:“你怎地又進宮了?”
“本王不進宮來,如何歸還卷宗?”
“你竟將卷宗歸還?”溫辭又驚又怒。
“別急,我連夜謄抄了一份。原件剛才已經歸還。”
“連夜謄抄?”溫辭抬起頭看向晉王,果然看見他腫著兩個大眼泡。
不由笑道:“我有消腫藥膏,涂半個時辰就能消,要不要?”
晉王欣喜若狂:“自然是要的。”
溫辭點點頭,手往隨挎著的布藥囊里翻,出一小只白玉瓷罐握在掌心,卻沒立刻遞過去,臉上笑意收干凈:“你先說說卷宗可有異樣?”
一說到正事,蕭臨淵臉上神立刻嚴肅,俯低聲音,字字清晰:“明面上所有證詞、證據嚴合,看著毫無破綻。可越是完,越有問題。本王能篤定,沈將軍是被人蓄意栽贓陷害。”
溫辭攥拳頭,心里又痛又氣。
“只是卷宗末尾夾了一封私函,看著格外古怪。” 蕭臨淵話鋒一轉,聲音得更低,“不是通敵信,通篇只寫了些家常閑話,問冷暖、敘近況,半點朝堂相關的字句都沒有,落款只有兩個字,季弟。”
“季弟?”
溫辭腦子一片空白。
從小到大,爹娘留下的手記、義父跟說過的所有舊事,聽過無數遍沈家過往,從來沒聽過什麼姓季的故人,更沒聽爹娘提過有個以季弟相稱的親友。
這個人到底是誰?又為什麼會有私信藏在沈家定罪卷宗里?
溫辭把玉瓷罐遞給晉王。“卷宗容我已經得知,你先保管好。我想法空去你府中細看。”
“不過你為何要去典籍廳查閱沈府卷宗?”溫辭盯著他。
晉王對上溫辭的眼神,“本王要是說,我從來就不相信沈將軍叛國,你信嗎?”
那一刻的溫辭心里流淌過一暖流,多年來,除了義父。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沈將軍是冤枉的。
“我信你。”
短短三個字。
蕭臨淵像個孩子一樣,眼底瞬間漾開一層淺。
溫辭頓了一頓,“你不問我為何要翻閱沈府卷宗?”
蕭臨淵結了,眼底藏著千言萬語,最後卻全都咽了回去,只緩緩開口:“現在我說什麼都太早,我不你,也不追問,我等你心甘愿把一切說給我聽。但你記住一件事,我和你立場一樣,沈將軍是無辜的。你想查真相,我陪你查;你想翻案,我陪你一起扛,前路再難,我都站在你這邊。”
溫辭沒有再問為什麼。
遠傳來宮人走的腳步聲,蕭臨淵偏頭瞥了一眼,低聲道:“我先走,你萬事小心,別大意。”
溫辭輕輕頷首。
他前腳剛走,還沒等溫辭把藥罐收進囊袋,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匆匆趕來。
是環雲。
左右不停張,確認四下沒有旁人,快步沖到溫辭側,整張臉繃得發白,一邊彎腰幫松土除草,一邊湊到耳邊:“姑娘,出事了!天大的麻煩!”
正午日頭曬得花草蔫,整片花園除了們倆,連個閑逛的宮人都看不見。
溫辭手里拔草的作沒停:“何事?姑姑竟這般張?”
環雲見神平靜,手上不停拉泥土做遮掩,聲音得幾乎聽不清:“典籍廳鬧刺客那晚,你本不在住,對不對?”
溫辭手里拔草的作沒停,眼底卻閃過警惕。
跟環雲結盟是一回事,可典籍廳失竊那晚自己私自外出、跟晉王面的事,若是暴,後患無窮。沒急著回話,只是側頭淡淡看,等把話說完。
環雲鼻尖冒汗,“棲月那天夜里巡夜,恰好遇到你深夜回去。說你行蹤反常,打算今天拉著我一起去坤寧殿,跟娘娘告發你,說你就是那夜闖典籍廳的賊人!”
溫辭心頭猛地一震。
棲月本就對心生嫉妒,如今又抓住深夜晚歸的把柄,只要在皇後面前煽風點火,以皇後多疑的子,必定會猜忌提防,稍有不慎,便會前功盡棄。
慌一閃而過,溫辭瞬息理清所有利弊,當即有了對策。
抬眼看向一臉焦急的環雲,反倒輕輕笑了一聲:“姑姑別急,我有個法子,你要不要聽聽?”
環雲眼睛一亮,立刻把腦袋湊得更近:“姑娘快說,我全都聽你的!”
溫辭著耳畔,語速又快又清晰,一五一十把全盤布局代得明明白白。
環雲臉上的慌褪去,神逐漸平靜下來。
“姑娘的計謀真是厲害!這一局布下來,棲月恐怕再也翻不了!”
“記住,全程不能有半點破綻,該說什麼、該做什麼,全按我代的來,萬萬不能心。” 溫辭低聲叮囑。
“我記住了!”
環雲定了定神,拍干凈手上泥土,慢悠悠轉離開花園,折返回坤寧殿。
此時坤寧殿,紗簾層層垂落,皇後斜倚在殿榻上閉目小憩,看著像是睡得沉。
棲月早就在廊上等了許久,看見環雲回來,立刻快步迎上去,神急切。
“姑姑,你可算回來了!方才你去哪了,我等你半天!”
環雲看似疲憊,淡淡回話:“方才去花園清點新進的草藥,耽擱了一陣,你這麼急著找我,是有什麼事?”
棲月一把攥住的手腕,語氣焦灼:“姑姑,娘娘現在午睡沒醒,咱們先把說辭對好,等醒了立刻上前稟報!溫辭絕對有問題,典籍廳出事那晚,憑空消失大半夜,要麼就是跟刺客私通之人,要麼就是刺客,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!”
環雲眉頭微微一皺,開口勸:“棲月,你這話未免太過武斷。”
棲月愣了,一臉不解:“姑姑,你怎麼反倒幫說話?”
“不是我幫,是凡事要講憑據。” 環雲神公允,“單憑夜里晚歸這件事,沒有半分實證,就跑去跟娘娘告發,旁人只會覺得你是嫉妒溫姑娘如今得娘娘看重,故意搬弄是非、惡意構陷。況且娘娘最討厭宮人之間互相猜忌誣告,咱們空口白牙去說,只會惹娘娘厭煩,最後吃虧的只會是你自己。”
棲月臉一白,心里那急切瞬間冷了大半。
靜下心一想,確實是這個道理。
眼下溫辭正是皇後跟前的紅人,無憑無據就去告狀,只會落個心狹隘的罪名,得不償失。
棲月咬了咬下,沉聲道:“姑姑說得沒錯,是我太心急了。那依姑姑的意思,咱們該怎麼辦?”
環雲故作沉片刻,緩緩開口:“沉住氣,慢慢盯著。要是真藏禍心,往後肯定還會出破綻,咱們耐心等,抓一次當場現行,人證證俱全,到時候誰都沒法替開,娘娘自然信你。”
棲月眼底瞬間燃起鬥志,連連點頭:“還是姑姑思慮周全!好,我聽你的,暫且不,死死盯住的一舉一!”
二人在廊下這番對話,隔著一層紗簾,清清楚楚落進皇後耳中。
皇後閉著眼靠在榻上,眼底一片沉冷,面上不聲,心里已然把棲月的急功近利、滿心猜忌記了一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