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趙德全……”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“來人,把這個人的生平事跡都查出來。”
一個不在正式名錄里的幕僚,當年是作為方伯年的心腹隨行,巡視江南三個月,足跡遍布各大州府。
這三個月里,他見了什麼人,去了什麼地方,又替主子傳遞了什麼消息、經手了多銀子?
探領命而去。
辛晏并未閑著。
又開始吩咐翻看三年前江南道州府所有茶樓、酒肆、當鋪的賬本流水,尤其是在巡按使車隊過境前後,有過大額銀錢進出的商戶。
心腹領命,消失在夜中。
辛晏走到書案前,鋪開一張江南的堪輿圖。
銀子肯定需要庫存的地方,銀兩不在數。
燭火搖曳,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“方伯年用來藏錢的白手套,絕不會把銀子藏在刺史府里。那些地方太扎眼,也太容易被人抄家。”
看著圖發現一地地偏僻,但水陸通便利,是江南重要的貨集散地。
是一家名為聚的糧行,是江南最大的地下錢莊之一。
這家糧行的東家,姓趙。
“查一查這個趙德全,三年前是否曾與方伯年同時出現過。”辛晏對剛回來的探說道,“還有,查查他如今的下落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尸。”
探點頭,正要退下。
辛晏又補了一句:“小心行事,別打草驚蛇。”
三日後,探帶回消息:趙德全確實在三年前與方伯年有過會面,但此後便如人間蒸發一般,再無蹤跡。
他曾頻繁出聚糧行,且每次離開時,都有馬車運送沉重的木箱。
三日後,辛晏換上一青布長衫,將平日里那柄從不離的折扇換了一把破舊的油紙傘,孤一人踏聚糧行。
這是一間門面極寬的商鋪,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牌匾。
這間糧行門前冷冷清清,連個招攬生意的伙計都沒有。
大門閉,只留了一扇僅供一人進出的側門,門外站著兩個材魁梧、眼神兇悍的漢子。
這不是做生意的做派。
辛晏沒有貿然靠近,轉走進了斜對面的一家茶棚。
找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,要了一壺茶,目過半掩的竹簾,靜靜地注視著對面的糧行。
一個時辰過去了。
側門開合了兩次,進去的都是些著樸素、神匆匆的陌生人。
他們進去時兩手空空,出來時卻都背著沉甸甸的麻袋,腳步虛浮,里面裝的不像是糧食。
辛晏垂下眼簾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一輛馬車停在了糧行門前。
趕車的是個穿著綢緞的管事,他跳下車,走到側門前,對著那兩個守衛低聲說了句什麼。
守衛立刻推開側門,恭敬地將管事迎了進去。
辛晏的目銳利起來。
放下茶碗,從袖中出幾枚銅錢在桌上,撐著油紙傘走雨中。
繞到了糧行背後的那條狹窄巷子里。
巷子深是一堵高墻,墻頭滿了鐵蒺藜。辛晏仰起頭,雨水順著他的臉頰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悄無聲息地著的青磚墻攀援而上。
雙手借著巧勁,翻過高墻。
落地時,順勢一個翻滾卸去力道,穩穩地蹲在了一片濃的芭蕉葉下。
糧行的後院比前門更加森。
幾間廂房門窗閉,唯有正對面的一間亮著昏黃的燈,窗紙上出兩個模糊的人影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的霉味。
辛晏著墻,借著雨聲的掩護,一點點向那扇著的窗戶靠近。就在他距離窗戶僅剩三步之遙時,異變陡生。
“誰?!”
伴隨著一聲低喝,一道黑影如同獵豹般從屋檐上猛撲而下!
辛晏瞳孔驟,本能地向後仰倒。只聽“篤”的一聲悶響,一柄淬了毒的短刀著他的鼻尖釘後的木柱,刀柄還在劇烈地嗡嗡震。
襲者一擊不中,手腕一抖,反手出腰間長劍,直辛晏咽。
劍鋒裹挾著凌厲的殺氣,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好快的手!
辛晏眼神一凜,不再藏實力。
他向後出半丈,右手猛地一揮,破舊的油紙傘瞬間撐開。
“唰!”
傘面在昏暗的雨夜中猛然綻放,擋住了死士的視線。與此同時,辛晏左手探袖中,兩枚冷的暗化作一道烏,準地向對方的下盤。
死士顯然沒料到這看似落魄的書生竟有如此狠辣的手段,倉促間收劍回防,卻仍被一枚暗劃破了小,悶哼一聲,單膝跪倒在泥水里。
“別。”
辛晏的聲音從傘後傳出。
不知何時,他手中的刀已經抵在了死士的後頸大上。只要指尖微一用力,便能輕易切斷此人的生機。
那死士咬著牙,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誰?”
辛晏沒有回答。微微偏過頭,目越過死士的肩膀,看向那扇近在咫尺的窗戶。
窗紙上映出的兩個人影依然沒有靜,仿佛對院子里的生死搏殺充耳不聞。
這不對勁。
如果那個管事是方伯年派來接頭的人,聽到外面的打鬥聲,絕不可能如此鎮定。
就在這時,一陣極其細微的啪啪聲從窗里傳出。
不好!那是火折子引燃硫磺的聲音!
他們要滅口!連同這個沒能殺掉自己的死士一起!
辛晏一把揪住死士的領將他狠狠砸向一旁,同時腳尖挑起地上的油紙傘,猛地朝那扇窗戶擲去。
“砰!”
傘面撞破脆弱的窗欞,帶著一陣勁風卷屋。
屋火沖天而起,熊熊烈焰夾雜著刺鼻的黑煙,吞噬了整個房間。
辛晏被氣浪震得連退數步,袖的邊緣也被火星燎焦。
有人比他更早一步,布下了局。
他差一點就了這局中的替罪羊。
“方伯年……”辛晏咬牙關,“你果然沒讓我失。”
火勢越來越大,驚了長街上的巡夜人,銅鑼聲和呼喊聲漸漸近。
大火燒毀了聚糧行,卻也出了趙德全最後的蹤跡。
辛晏順著死士留下的線索,一路追查到了江南郊外的一座私莊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給方伯年任何銷毀罪證的機會。
軍包圍那座私莊時,趙德全正試圖帶著那本記錄著江南鹽稅底細的梅花名冊從道逃。
辛晏親自帶人堵住了道的出口。面對這個曾經替方伯年做盡臟事的心腹幕僚,辛晏沒有多費口舌,直接將其生擒活捉。
有了人證和證,案件審結得異常順利。
朝堂之上,鐵證如山,那些曾經試圖為方伯年求的員紛紛噤若寒蟬。皇帝震怒之下,當庭宣判:前江南巡按使方伯年貪贓枉法、草菅人命,判流放嶺南三千里;其家族子弟其牽連,全家削去職,一同流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