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盞擱在青磚上,盞沿缺了一角。
謝知微低頭看了很久。
殿里沒有炭火。風從破損的窗紙里鉆進來,卷著細雪,落在磚間化一道道水痕。殘燭只剩豆大一點,照得杯中酒烏沉沉的,像一只睜著的眼。
宣旨的侍站在三步之外,雙手攏在袖中。
“太子殿下念及謝氏昔日功勞,賜夫人全尸。”
昔日功勞。
謝知微角微,笑意還未形,間便先泛起一陣腥甜。
被關在這里三日,直到昨夜才知道,謝家最後十二名舊將已經被押天牢。今晨西市落刀,一個也沒留下。
那是父親死後仍肯護著、信著的人。
也是親手到東宮手里的人。
“蕭玨呢?”問。
三日水米未進,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侍低下頭:“殿下政務繁忙。”
“去告訴他,我要見他。”謝知微看向地上的酒,“否則這杯酒,只能勞你們灌了。寧王妃被東宮強灌毒酒,傳出去終究不好聽。”
守在門邊的侍衛按刀柄。
侍終于抬眼看。
眼前的人長發未綰,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素,腕上金鐲早已被褪去,留下一圈蒼白的印。看起來一便會碎,抬眼時卻仍有一點將門養出的鋒利。
片刻後,侍躬退了出去。
蕭玨來得比預想中快。
他推門而,玄太子常服上落著未化的雪。玉冠端正,眉眼溫和,連日勞碌只在眼下出一層淡淡的青。
和八年前在曲水宴上替拾起團扇時,似乎沒有什麼分別。
謝知微曾以為,那是見過最溫的一雙眼睛。
如今才知道,水面上的月再溫,也照不暖溺水的人。
蕭玨掃了一眼未的毒酒,輕輕嘆息。
“知微,何必拖延?”
他仍這樣喚,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無奈,仿佛不是他要死,而是又在無理取鬧。
謝知微看著他:“西市那十二個人,都死了?”
“證據確鑿,按律當斬。”
“證據是我帶人放進他們府里的。”一字一句道,“那些通敵書信,是你命人偽造的。”
蕭玨沉默片刻,走到窗邊。
“父皇病重,北境軍權卻只認舊主,不認朝廷。”他說,“一封信便能調數萬兵馬的人活著,朝中就永遠安穩不了。”
“所以你借我的手,把他們一個個引回京城。”
“若不盡早置,將來死的人只會更多。”
謝知微忽然笑了一聲。
他沒有否認。
甚至到了這一刻,他仍能把十二顆人頭說不得不付的代價。
“那我父親呢?”問,“你說坐穩東宮後便重查當年軍糧被截一案。也是騙我的?”
蕭玨眉心輕蹙。
“謝將軍已經死了八年。邊關失利牽涉太廣,重翻舊案,只會搖朝局。”
“活著的人,總要向前看。”
“那我呢?”
殿中靜了下來。
謝知微站起。的雙早已凍得麻木,只能扶著斷柱,才沒有跌回去。
“你說謝氏滿門不會墜落,說我替你做的每一件事,你都記得。”問,“這些話里,有哪一句是真的?”
蕭玨看了良久。
“我確實想過留你。”
“只是你姓謝。”他聲音很輕,“只要你活著,那些人心里就仍有一個主。知微,我不能留一個隨時可以重新號令謝家軍的人。”
窗外風聲驟,吹得窗紙獵獵作響。
謝知微口最後一點僥幸,也隨那句話滅了。
他需要時,是謝將軍的兒,是替他叩開軍方大門的鑰匙。門開之後,便了必須被毀掉的那把鑰匙。
原來從頭到尾,他看中的都不是。
“蕭既白呢?”忽然問。
蕭玨的眼神沉了些:“到了這個時候,你問他做什麼?”
“告訴我,他在哪兒。”
“寧王府已經封了。他私結邊將,又有你盜用他私印的證據,縱然不死,這輩子也出不了宗正寺。”蕭玨頓了頓,“你不是一直恨他擋了你的路嗎?”
謝知微的手指猛然收,指甲斷在柱上,也沒覺得疼。
那方私印是親手的。
東宮的人用它偽造信,把截糧、泄關防的罪名一并扣在蕭既白上。直到他被押走,才從獄卒口中得知,他早就知道印是拿的。
他沒有辯解。
他認下所有罪名,只換不被牽連。
而轉便拿著他換來的命,把父親舊部送上了斷頭臺。
“你笑什麼?”蕭玨問。
謝知微這才發現,自己竟真的笑出了聲。
笑得肩膀發抖,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。
“我笑謝知微自負聰明,原來才是天底下最蠢的人。”
沒有再看蕭玨。
走到酒盞前,俯將它拾起。
杯中酒氣微苦,苦里藏著一縷過分甜膩的香。送酒的人怕死得太容易,特意用了先麻四肢、再斷心脈的毒,偏偏會把人的神智留到最後。
倒很像蕭玨的手段。
“你會坐上那個位置嗎?”謝知微問。
蕭玨沒有回答。
也不再需要答案。
謝知微仰起頭,將毒酒一飲而盡。
酒過嚨,像吞下一線冰。片刻後,那線冰卻從腹里燒起來,所經之,寸寸收。
酒盞從手中落,磕在磚上,滾了半圈,竟沒有碎。
也沒有立刻倒下。
蕭玨站在數步之外,靜靜看著。許久,他才轉。
“留全尸。”
門再次合上。
落鎖聲清脆得刺耳。
謝知微靠著斷柱慢慢坐在地。昔日織金的擺浸進積水里,冷水一點點漫上來,卻已經覺不到冷。
舌開始發麻。
咬破舌尖,借著那點微弱的疼,讓眼前將散的燭火重新聚攏。
要清醒。
至最後這一程,不能再糊涂。
記憶卻在此時不控制地涌了上來。
大婚那夜,紅燭高燒。
蕭既白坐在後,替摘下沉重的冠。他的手指落在珍珠流蘇間,安靜又耐心,替開被簪齒紅的發後,便很快收了回去。
“這樁婚事非你所愿,我知道。”
他將合巹酒推到面前,燭影落在眼底,沒有半分迫。
“但你既進了這道門,我便護你一世周全。”
端起酒,一飲而盡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殿下先護住自己吧。”
那一夜,他宿在書房。
滿室龍燭燃到天明,燭淚堆疊,紅得像凝住的。
後來也是一個雨夜。
將一只紫檀匣推到東宮來使面前,匣中裝著蕭既白書房的暗鑰、幾封未署名的往來書信,以及一幅北境關防圖。
那人問:“王妃舍得?”
答:“良禽擇木而棲。”
離開時,蕭既白撐傘等在長廊盡頭。
他不知站了多久,肩頭了一片。見出來,他沒有問去見了誰,只將傘傾到頭頂。
“回府吧。”
謝知微從他側走過,沒有接那把傘。
直到轉過宮墻,才隔著雨簾看見,他還站在原。傘下空了一半,像一直在等一個不會回頭的人。
從謝知微邊淌下來。
想抬手去,手臂卻沉得像不再屬于自己。
那幅關防圖是假的。
那些信也是假的。
蕭既白早就知道在做什麼。他不聲地換掉了所有真正能置他于死地的東西,卻仍由親手把那只匣子送進東宮。
以為自己遞上去的是登雲梯。
其實是一把刀。
先斬蕭既白,再斬謝氏,最後抵上自己的嚨。
而他從未問過為什麼。
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慘。
謝知微渙散的眼神微微一。
接著,刀刃相撞的脆響撕開雪夜。急促的腳步從院門一路近,有人厲聲喝止,又被更響的撞門聲截斷。
“寧王,你敢擅闖東宮!”
謝知微渾一震。
不可能。
蕭既白明明被關在宗正寺,他怎麼會來?
用沾滿鮮的手撐住地面,想往門口爬。手臂卻再也使不上力,只能拖著一點點向前,在青磚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。
“蕭既白……”
拼盡全力,也只發出一聲氣音。
殿門轟然一震。
門閂裂開一線,積雪裹著寒風從隙灌進來。刀凌地映在門上,從那道越來越寬的里,看見一個悉的影。
蕭既白沒有穿甲,只披著一件玄大氅。肩上釘著一支箭,順著握刀的指骨不斷往下淌。
他傷得很重,腳步已經不穩,卻仍在朝這扇門走。
一步,又一步。
三名侍衛倒在他後,更多的人圍了上來。領頭的侍衛握刀,聲音發:“殿下,人已經死了。為一個罪婦,何苦?”
蕭既白抬起眼。
那張永遠溫潤平靜的臉上全是,眼底卻沒有謝知微想象中的怨恨。
“讓開。”
侍衛下意識退了半步。
蕭既白借著這一瞬揮刀退二人,重重撞上殿門。裂開的門又寬了些,他也終于看見了伏在地上的謝知微。
四目相對。
謝知微張開,想讓他走,想告訴他這里全是東宮守衛,想求他不要再為賠上一條命。
可毒已經封住嚨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蕭既白卻像看懂了。
“知微,別怕。”
刀鋒從他後落下。
第一刀斬在肩背,第二刀沒腰腹。他踉蹌著向前,染的手仍死死抓著門框。
“我來帶你回家。”
最後一刀穿過膛。
天地忽然安靜下來。
蕭既白低頭看了看出前的刀尖,像是終于明白,自己走不到邊了。
他慢慢跪進雪里。
左手松開時,一枚白玉佩滾過門檻,停在謝知微指尖之前。玉上刻著一枝極細的梅,系著一縷褪的青穗。
認得那枚玉。
那是他生母留給他的,從未離。
謝知微拼命出手。
指尖到白玉的那一刻,門外的人也倒了下去。
他的手落在門檻另一邊,離不過半尺。
他們之間只隔著一道門檻,卻像隔了整整一生。
“蕭既白……”
這一次,終于出了他的名字。
他沒有回應。
只有溫熱的順著磚淌進來,一點點浸握著玉佩的手。
若能重來。
謝知微閉上眼,將那枚染的玉死死按在心口。
若能重來,一定不再嫌他,不再負他。
會信他,會護著他,會把欠他的每一句真心都說給他聽。
哪怕用一輩子來還。
窗外風雪大作,天地間最後一點聲音也遠去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耳邊忽然傳來急促的哭聲。
“姑娘!姑娘,您醒醒!”
有人用力握住的肩,掌心溫熱。
謝知微猛地吸進一口氣。
腹間撕裂般的劇痛驟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檀香,以及紙錢燒過後嗆人的煙氣。
“將軍已經去了,您可不能再出事啊……”
將軍?
猛地睜開眼。
目是一片刺眼的素白。白幡垂落,燭火搖晃,供桌後的黑漆靈位上,清清楚楚寫著父親的名字。
跪在面前的青黛梳著雙丫髻,哭得雙眼紅腫。
那是八年前的青黛。
謝知微僵地低下頭。
的手干凈、纖細,沒有鮮。掌心卻還保持著握玉佩的姿勢。
院外忽然響起一陣凌的腳步聲。
管家跌跌撞撞沖到靈堂門口,臉煞白。
“老夫人,宮里來人了!”
“賜婚的圣旨,已經到了府門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