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佩不見了。
謝知微攤開手,掌心空空如也。
沒有白玉,沒有,只有幾道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,落在年輕細膩的皮上。
可那枚玉分明還攥在手里。
溫熱的沿著磚淌來,浸的手指。蕭既白倒在門檻外,離只有半尺。他最後看的那雙眼睛,直到此刻還清清楚楚映在眼前。
“姑娘?”
青黛帶著哭腔的聲音將拽了回來。
謝知微猛地抬頭。
靈堂仍在。
白幡從梁上垂落,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。供桌上香煙筆直升起,父親的靈位立在正中,漆黑的木牌上,每一個字都像剛從刀下刻出來。
院外,管家還伏在門邊氣。
“賜婚的圣旨已經到府門外了!”
賜婚。
這兩個字穿過耳,謝知微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。
撐著地面站起來,膝蓋卻得沒有半點力氣。青黛慌忙來扶,一把抓住青黛的手腕。
溫的。
脈搏在指腹下急促地跳。
活人的脈搏。
“姑娘,您怎麼了?”青黛疼得皺起臉,又不敢掙,“您別嚇奴婢。”
謝知微沒有松手。
盯著眼前這張尚顯稚的臉。青黛額前碎發凌,梳著出嫁後便不再梳的雙丫髻,眼下哭得發紅,右邊發髻還歪了一點。
八年前,父親戰死的軍報傳回府中那日,青黛也是這副模樣。
“知微。”
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靈堂外傳來。
謝老夫人拄著烏木杖走進來。老人一素服,銀發梳得一不,眼底布滿,背卻仍得筆直。
先看了一眼孫,隨後轉向管家。
“請天使前廳奉茶。告訴他,謝家正在設香案,絕不會誤了接旨。”
管家如蒙大赦,連忙退了出去。
老夫人這才走到謝知微面前,握住的手。掌心干燥,指節微涼,是真實的。
“昨夜跪了一宿,方才又昏死過去。”聲音嚴厲,手上卻沒有用力,“你父親若在,見你這樣糟踐自己,才是真的不能瞑目。”
祖母也活著。
謝知微著。
前世謝家敗落後,祖母被送去城外莊子“靜養”。以為遠離京城便能保住老人,卻在三年後只等回一口薄棺。
甚至沒能見到祖母最後一面。
“祖母……”
兩個字出口,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。
謝老夫人的神微微一頓。
謝知微自要強,學騎摔斷手腕都沒掉過一滴淚。昨日軍報進府,也是直跪到靈前,除了一張臉白得嚇人,始終沒有哭出聲。
老夫人抬起手,替去眼淚。
“先去梳洗。”說,“無論圣旨里寫了什麼,謝家的人都不能在宮使面前倒下。”
謝知微被青黛扶著穿過回廊。
滿府都掛起了白幡,廊柱下堆著尚未燒完的紙錢。下人來去匆忙,腳步卻得很輕。這里的一磚一瓦,明明已經八年不曾回來,卻悉得連哪塊石板雨天會積水都記得。
經過父親書房時,停了一下。
門上著白封,窗沒有燈。
記得父親出征前就站在那扇門邊,將一柄新制的短刀遞給,說回來後要考近刀法。
那時嫌刀鞘上的花紋不夠致,隨手便丟給了青黛。
父親沒有生氣,只笑著說:“我們知微大了,眼也高了。”
後來那把刀去了哪里,再沒問過。
“軍報是什麼時候到的?”謝知微問。
“昨日申時。”青黛小聲答,“報信的人說,將軍為掩護大軍撤退,帶親衛守在落雁谷……沒有回來。”
“呢?”
青黛眼圈又紅了:“北境還在戰,只送回了頭盔和一封報喪軍書。靈堂里供的是冠。”
謝知微閉了閉眼。
還是回來得太遲。
前世曾無數次想過,若能早知父親會敗,一定攔住他出征,或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寫進軍報。可如今落雁谷的風雪早已落下,報喪人也進了京。上天給了重來一次的機會,卻沒有把送回還能拉住父親的那一天。
哪怕時真肯倒轉,也只把送回了父親死後。
口那點失而復得的狂喜被生生剖開,出底下從未愈合的傷。扶著廊柱,指尖到木紋里的裂痕,過了很久才重新邁步。
回到舊日閨房,青黛打來熱水,又從箱中找出一套干凈孝服。
謝知微沒有。
站在妝臺前,看向那面菱花銅鏡。
鏡中面蒼白,眼睛因守靈熬得發紅。臉頰仍帶著十六歲才有的,眉間沒有後來長年蹙眉留下的淺痕,鬢邊也沒有那道被東宮侍衛推倒時磕出的細疤。
謝知微抬起手。
鏡中人也抬起手。
了自己的臉,又按住頸側。脈搏一下接一下撞著指腹,安穩而有力。
沒有毒。
沒有傷。
真的活著。
“今日是哪一日?”問。
青黛正替取木梳,聞言愣了一下:“十月初九。”
“我多大?”
青黛手中的木梳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姑娘,您別嚇奴婢。您上個月才過十六歲生辰,還是將軍特意從北境送回的賀禮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,意識到又提起謝將軍,慌忙閉。
十六歲。
十月初九。
父親戰死的軍報剛到,賜婚圣旨隨其後。
所有時間都對上了。
謝知微著鏡中的自己,八年的像被這面銅鏡從中折斷。一邊是東宮冷殿里二十四歲的罪婦,一邊是謝府閨房里尚未出嫁的。
活到了那杯毒酒之後。
卻回到了所有錯誤開始之前。
“三皇子呢?”
話出口得太快,連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青黛一臉茫然:“什麼?”
謝知微轉過,聲音控制不住地發:“蕭既白。他現在在哪兒?可曾出過什麼事?”
青黛徹底忘了哭。
自家姑娘從前連宮宴上的皇子都懶得多看,今日醒來卻像變了一個人,先問自己多大,又直呼三皇子的名諱。
“三皇子……自然在宮里。”遲疑道,“前日宮里還傳出消息,說陛下命三皇子去奉先殿抄經祈福。沒聽說他出事啊。”
謝知微的手猛地按住妝臺。
蕭既白還活著。
此刻的他十八歲,沒有被盜走私印,沒有被押宗正寺,也沒有披著一倒在東宮門外。
他還好好活在這世上。
鼻腔突然酸得厲害。謝知微低下頭,死死咬住,仍有眼淚落在妝臺上。
這一回不是因為悔恨。
是失而復得。
青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:“姑娘,您認識三皇子?”
“不認識。”
謝知微停了片刻,又輕聲道:“至現在,他還不認識我。”
房門外傳來烏木杖點地的聲音。
謝老夫人站在簾外,不知聽見了多。
“三皇子?”老人走進來,目落在孫臉上,“你為何突然問起他?”
謝知微看著祖母。
不能說自己死過一次,更不能說那個如今與素不相識的年,八年後會為了替收尸,死在東宮的雪地里。
“我做了一個夢。”說。
“夢見什麼?”
“夢見我走錯了路,害死了很多人。”
謝老夫人沒有立即追問。
在謝知微對面坐下,拿起妝臺上的木梳,親手替孫梳理散的長發。
梳齒從發間緩慢劃過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夢是假的。”老人說,“可人若真知道路錯了,回頭便是。”
謝知微眼眶一熱。
前世直到無路可走才想回頭。
這一世,祖母還在,蕭既白還在,謝家也還沒有被親手推向深淵。
可不敢把這當作上天的寬恕。
這是一次選擇。
選錯一步,前世的刀和毒酒仍會在盡頭等著所有人。
“祖母,”問,“這道圣旨,是賜婚嗎?”
老夫人的梳子停了一瞬。
“宮使沒有明說。”道,“但你父親剛剛戰死,陛下便在此時降旨,除了恤,便只有婚事。先帝留下以宗室婚姻牽系邊將的規矩,謝家如今沒有男丁承襲軍權,你這樁婚事,恐怕不會由你自己做主。”
“若真是賜婚,我愿意。”
後的梳子徹底停住。
謝老夫人在銅鏡里看:“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無論賜給哪一位皇子?”
謝知微沒有回答。
不能接任何一位皇子。
只要蕭既白。
就在這時,前院傳來侍略顯不耐的聲音,隔著兩重院墻依舊尖細清楚。
“三殿下已經在宮中領了旨。謝姑娘這邊若已醒了,便請快些設香案吧,莫誤了陛下賜下的良緣。”
謝知微驀地抬眼。
銅鏡里,眼底最後一點惶然靜了下去。
蕭既白。
真的是他。
不是臨死前的幻覺,也不是不肯醒來的夢。
他活著。
而那道曾被視作枷鎖的圣旨,此刻正等在前廳,要再一次把送到他邊。
謝知微從青黛手中接過孝服,親手系好帶,又將鬢邊那朵白花扶正。
“祖母,”說,“我們去接旨。”
走出房門,邁過門檻。
八年前,是圣旨推著走向蕭既白,卻用余生拼命逃開。
這一回,自己走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