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府滿眼縞素,只有香案上的圣旨是明黃的。
它橫在白幡與紙錢之間,亮得近乎刺目。
謝知微隨祖母走進前廳時,宣旨侍已經等得有些不耐。他端坐上首,茶盞里的水一口未,後兩名小侍捧著漆盤。廳中跪滿謝氏族人,沒人敢抬頭,氣氛比靈堂還要抑。
聽見腳步,所有目都落了過來。
謝知微一孝服,鬢邊只簪一朵白花。方才昏厥過,臉仍沒有,走路卻很穩。
族中幾位長輩暗暗換眼神。
謝將軍尸骨未歸,皇帝不先追封、不先恤,卻在這個時候賜婚。任誰都看得出,這道旨意不是來問謝家愿不愿意的。
“謝姑娘可好些了?”侍放下茶盞,面上帶著恰到好的關切,“陛下聽聞姑娘哀慟過度,特意囑咐咱家,不必拘泥一時半刻。只是圣意不可久候,姑娘還需保重子。”
話說得面,意思卻很清楚。
可以等醒,不能等愿意。
謝老夫人上前半步:“有勞公公諒。知微已經無礙,請宣旨吧。”
謝知微在香案前跪下。
膝蓋到團的一瞬,眼前閃過的卻是東宮冰冷的青磚。
那時跪在門檻里,蕭既白倒在門檻外。如今隔著八年,重新跪在一道圣旨前,掌心沒有,門外也沒有刀。
緩緩收攏手指,俯叩首。
侍展開圣旨。
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——”
尖細悠長的聲音穿過前廳,院中的風似乎也跟著靜了。
“三皇子蕭既白,謙恭守禮,端方持重;鎮北大將軍府嫡謝知微,淑慎明慧,忠烈之後。今仰承先制,俯順人,特賜二人結為姻親,冊謝氏為三皇子正妃。待孝期禮,由禮部擇吉完婚。欽此。”
蕭既白。
那三個字從圣旨上落下來。
謝知微呼吸一滯。
周圍的一切忽然變得很遠。仿佛又看見雪地里那只染的手,也看見白玉梅佩滾過門檻,停在自己指尖之前。
但這一次,他活著。
十八歲,尚未娶,也尚未因獲罪。
侍合起圣旨,等了片刻。
廳中無人敢。
跪在後排的謝家旁支已經有人忍不住抬頭。幾道目落在謝知微背上,有擔憂,有憐憫,也有人等著看會不會當場哭鬧。
京中誰不知道謝家姑娘心氣高。
三皇子雖是皇子,生母卻只是宮出的人,早早便沒了。養在貴妃膝下,也不過擔一個仁慈名聲。他既無母族依靠,又不得皇帝看重,年滿十八仍沒有領過一件要差事。
謝家剛失了撐門立戶的將軍,皇帝便把唯一的兒配給這樣一位皇子。
說是恩典,更像是把兩枚失了勢、又不能徹底放任的棋子拴在一。
“謝姑娘?”侍提醒了一聲。
謝知微抬起頭。
前世聽到同一道旨意時,做了什麼?
好像哭了,又好像砸了父親送的那柄短刀。怨皇帝輕慢謝家,怨祖母不替抗爭,更怨那個從始至終沒有開口的蕭既白。
唯獨沒有怨過自己。
這一次,出雙手。
“臣領旨,叩謝天恩。”
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傳到廳中每個人耳里。
侍眼中掠過一意外。
謝老夫人握著烏木杖的手也微微收。
圣旨到謝知微手中。明黃綾錦微涼,卷軸兩端卻沉得像著兩個人往後八年的命。
穩穩接住,沒有抖。
侍很快恢復笑容:“謝姑娘識大。三殿下溫和,待人一向寬厚,日後必不會委屈姑娘。”
這話聽著是寬,實則仍在看反應。
謝知微垂眼看著圣旨:“婚事得陛下作主,是臣的福分。臣不覺委屈。”
後排傳來一聲極輕的氣。
這一次,連謝老夫人也側過臉看。
侍笑意更深:“咱家一定把姑娘的話帶回宮里。”
接旨禮畢,謝府備下的賞銀被小侍收走。臨出門前,宣旨侍又回頭看了一眼謝知微,像是要把此刻的神記牢。
宮里等著聽的,顯然不只皇帝一人。
車駕離開後,前廳仍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一名謝氏族叔終于忍不住開口:“老夫人,這婚事……”
“圣旨已經接了。”謝老夫人打斷他,“陛下的兒子,不是謝家能在背後挑揀的人。”
族叔臉一僵,低頭稱是。
另一名婦人小聲嘆道:“只是將軍尸骨未寒,便把知微嫁給三皇子,實在……”
“實在如何?”謝知微問。
那婦人沒想到會接話,支吾片刻:“自然是委屈了你。”
謝知微看向手中的圣旨。
前世所有人都這樣告訴。
他們說蕭既白配不上謝家,說這樁婚事斷了的青雲路,說本該為天下最尊貴的人。聽得太久,竟真以為嫁給他是一生最大的委屈。
後來才明白,真正的委屈從來不是嫁給一個不寵的皇子。
是一個人把真心捧到面前,卻到死才肯低頭看一眼。
“我不委屈。”謝知微說。
廳中再無人出聲。
謝老夫人看了許久,最終只吩咐:“都散了。知微,你把圣旨送去祠堂供好,晚些時候來見我。”
謝知微知道,祖母有很多話要問。
抱著圣旨走出前廳。風吹起滿院白幡,明黃綾錦被護在懷中,沒有沾上一點紙灰。
宮中的雪下得比城南更。
蕭既白從書房領旨出來,便被貴妃宮中的人請去了昭華宮。
暖閣里燒著銀炭,香爐中浮著淡淡的百合香。貴妃崔氏坐在榻上,手邊擺著一盞剛沏好的茶。太子蕭玨坐在左首,正與說著朝中的事。五皇子蕭瑯嫌屋里太熱,早把狐裘解下來丟給了宮人。
看見蕭既白進來,貴妃先笑了。
“快起來。今日是你的好日子,不必這樣多禮。”
蕭既白行完禮才起:“禮不可廢。”
“三哥還是這樣一板一眼。”蕭瑯倚著椅背,笑道,“父皇這次可真疼你。謝家姑娘是京中出了名的人,背後還有一群只認謝字旗的將領,多人求都求不來。”
貴妃臉上的笑淡了一點。
“胡說什麼?謝將軍為國捐軀,謝姑娘又剛剛喪父,豈容你拿來取笑。”
斥責得不重,蕭瑯也并不害怕,只坐直了些:“兒臣只是替三哥高興。”
蕭既白沒有接這句恭喜。
他知道父皇為何選自己。
謝家主將新喪,舊部仍遍布北境。若把謝知微賜給太子,東宮與軍方相連,父皇不會安心;若嫁給普通宗室,又不住謝家門第。
他這個沒有母族、沒有實權,也從不參與朝爭的三皇子,恰好合適。
用他的皇子份拴住謝家,再用謝家的舊名聲給他添一層牽制。
兩邊都得了面,兩邊也都彈不得。
“母妃放心。”蕭既白道,“兒臣只奉旨娶妻,不敢妄議軍中之事。”
貴妃端起茶盞,笑意重新和下來:“你向來懂事。”
“三弟何必這樣謹慎。”蕭玨也笑道,“謝姑娘才貌出眾,謝家又忠烈傳世。你得此良緣,是父皇看重你。”
他說得真誠,仿佛只是一個替弟弟高興的兄長。
蕭既白垂下眼:“皇兄說的是。”
“只是謝姑娘心氣高,又逢父喪,未必能立刻轉過彎來。”蕭玨放下茶盞,“你以後多讓著些,別因一時意氣傷了夫妻分。”
“若不愿,臣弟不會勉強。”
暖閣里短暫地靜了一下。
貴妃看向他:“圣旨已下,什麼愿不愿的。既進了你的府,就是你的妻。你給該有的面便是。”
蕭既白應了一聲,沒有再說話。
他對這樁婚事沒有期待,也談不上排斥。
謝知微是父皇給他的責任。若安分,他會護周全;若心有不甘,他也可以給一清靜院落,讓在三皇子府里保住面。
除此之外,不該再有更多。
簾外忽然傳來侍求見的聲音。
從謝府宣旨的人回來復命,先去前回了話,又奉命來昭華宮請安。
貴妃隨口問:“謝家那邊如何?”
侍躬答道:“謝姑娘起初昏厥,醒來後卻十分平靜。接旨時未哭未鬧,還說婚事得陛下作主,是的福分,并不覺得委屈。”
蕭瑯挑了挑眉。
蕭玨端茶的手停在半空:“親口說的?”
“奴婢不敢有半句虛言。”
貴妃笑道:“倒是個懂事的孩子。既白,你也能放心了。”
蕭既白抬眼看向那名侍。
“當真沒有問過,賜婚的是哪位皇子?”
“回三殿下,圣旨宣讀之前,謝姑娘便已經知道是您。”侍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,“聽見您的名字時,似乎并不意外。”
蕭既白沒有再問。
離開昭華宮時,雪落在宮道上,已經積了薄薄一層。
他展開一直握在手中的圣旨。
明黃綾錦上,他與另一個人的名字并列寫在一。
謝知微。
一個與他素無來往,卻在父喪之日平靜接了這樁婚事的人。
宮人都說識大。
蕭既白卻看著那三個字,想起侍最後那句話。
聽見他的名字時,并不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