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知微把圣旨供進祠堂時,天已經黑。
明黃卷軸被安放在父親靈位右側,底下著一方素白錦布。婚事與喪事本不該出現在同一張供案上,如今卻只隔著一爐尚未燃盡的香。
宣旨侍已經回宮,前來陪同接旨的族人也陸續散去。謝府重新安靜下來,只有風吹過白幡的聲音,從前院一直傳到祠堂。
謝知微在團上叩了三個頭。
前世接旨後,把自己關在房中,砸了父親送的短刀,也拒絕踏進祠堂半步。以為父親若還活著,絕不會讓自己嫁給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。
直到死過一次,才明白,父親教辨方向、識人心,卻從沒教過拿門第衡量一顆真心。
“父親,”著靈位,在心里輕聲道,“這一次,兒會把路走明白。”
起走出祠堂。
謝老夫人原本讓接旨後去正院回話。謝知微卻請管家先打開父親書房,說想親自整理剛從北境送回的。
祖母聽完沒有阻攔,只讓人傳話,正院的燈會一直為留著。
父親書房的白封被揭開時,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輕響。屋仍維持著主人出征前的模樣,案頭筆架空著一格,墻上掛兵的位置也留著一道淺痕。只是靠近室的長案上,多了幾件不該回來的東西。
父親的頭盔擺在最前面。
盔頂有一道深及寸許的刀痕。
謝知微用手指輕輕了一下。
鐵銹混著洗不凈的暗紅,凝在裂口邊緣。幾乎能想象那一刀落下來時的力道,也能想象父親低頭避開鋒刃,重新提槍上馬的樣子。
可想象不出他最後倒下的那一刻。
北境沒有送回尸骨,只送回一只破損的頭盔、半副舊護腕和幾件隨品。東西被整齊放在書房室的長案上,像主人只是暫時離開,過幾日還會回來取走。
謝知微站在案前,很久沒有。
管家守在一旁,低聲道:“將軍出事後,軍中一共送回來兩批東西。頭盔和護腕隨報喪軍書先到,余下這些,是兵部驗過之後,今日午後才送進府的。”
“兵部都驗過?”
“是。”
謝知微的視線從長案上一件件掃過。
一方磨舊的硯臺,兩本邊角卷起的兵書,一只裝著火石和止藥的皮囊,還有幾封沒有封口的家書。所有紙張都攤開過,連皮囊的夾層也被翻到了外面。
唯獨案角那只鐵匣仍然鎖著。
匣子不過一尺長,通烏黑,邊角沾著干涸的泥。鎖孔周圍有幾道細小劃痕,像是有人用鐵探過,卻沒能打開。
“這只匣子呢?”
管家道:“兵部的人也問過。送東西來的校尉說,這是將軍的私匣,鑰匙隨將軍一同失。兵部打不開,見里面沒有響,便讓人封了送回。”
“送東西的校尉什麼?”
“名冊在外院,老奴稍後取來。”
謝知微點頭,又問:“兵部是哪些人經手,也一并記下來。”
管家愣了一下。
從前的姑娘最不耐煩這些瑣事。將軍從邊關送回什麼,只挑珠寶和新奇件看,軍書賬冊從不肯多一下。
“怎麼?”謝知微看向他。
管家連忙低頭:“老奴這就去。”
房門合上後,屋里只剩謝知微和青黛。
青黛正在收拾散落的家書,見一直盯著鐵匣,小聲問:“姑娘,要不要找個鎖匠?”
“不用。”
謝知微蹲下,沿著鐵匣邊緣了一遍。
鎖是軍中常用的雙簧鎖。尋常鑰匙只能打開外簧,若不知道簧藏在何,即便撬斷鎖芯,匣蓋也不會松開。
父親教過。
那時剛滿十二歲,仗著自己會開幾把小鎖,翻進父親書房找一張新弓。結果折騰半日,非但沒打開匣子,還把一銀簪卡進了鎖孔。
父親回來後沒有罰,只把匣子倒過來,指給看底部一道極細的暗槽。
“行軍在外,鑰匙會丟,人也會死。”他握著的手,將一柄薄刀送進暗槽,“真正重要的東西,不能只留一種打開的法子。”
謝知微忽然想起什麼,回頭看向青黛。
“父親送我的那柄短刀,還在嗎?”
青黛怔了怔:“在。姑娘嫌刀鞘不好看,讓奴婢收進庫房,奴婢一直沒敢丟。”
“去取來。”
青黛很快抱著一只舊木盒回來。
盒中短刀不過一尺,刀鞘是最普通的黑牛皮,沒有寶石,也沒有繁復花紋。謝知微曾嫌它配不上自己,如今才發現,鞘口被人反復打磨過,連一會刮手的棱角都沒有。
刀柄末端刻著一個很小的“微”字。
是父親的筆跡。
謝知微握住刀柄,手指一點點收。
那年父親把刀遞給,說回來後要考近刀法。連刀都沒拔,轉手便扔給了青黛。
以為以後還有很多次。
父親可以再送一柄更漂亮的刀,也可以等心好了,再教那些枯燥的開鎖、辨圖和查糧之法。
原來有些東西,一旦沒有接住,便不會再有人遞第二次。
“姑娘……”青黛輕聲喚。
謝知微沒有應,只拔出短刀,俯將薄薄的刀尖送進鐵匣底部。
向左半寸,住。
再將鎖頭逆轉一周。
極輕的一聲脆響傳來。
匣蓋開了。
青黛驚訝地睜大眼睛。謝知微卻沒有立即掀蓋,而是先看向鎖孔。外面的劃痕雜無章,說明試圖開鎖的人并不知道簧的位置。
至匣子里的東西還沒有被看見。
緩緩打開蓋子。
里面沒有金銀,也沒有軍印。
只有一塊沾滿煙灰的油布。
油布裹得很,外層有被火燎過的卷邊。謝知微解開細繩,一焦苦氣味立刻散出來,像有什麼東西剛從火堆里搶救出來不久。
的指腹也沾上一層黑灰。
油布里包著半張燒焦的紙。
右邊已經被火吞掉,只剩犬牙般參差的邊緣。左邊還能看出幾道豎欄,以及“核撥”“應發”“實收”幾個字。
這是軍糧割單。
謝知微把殘紙放到燈下,小心平。
應發一欄還剩一個完整數字,實收卻只留下開頭半行。兩數字明顯對不上,割日期也被人用墨涂過。最下方本該有經辦印,只剩半圈模糊紅痕,看不清姓名和衙門。
翻過紙背。
背面只有兩行字。
第一行被火燒去大半,只能辨出“糧未足數”四個字。
第二行寫得極重,墨跡幾乎紙。
——勿信京中來使。
謝知微盯著那六個字,呼吸慢慢停住。
父親寫“使”字時,最後一豎總會向左偏一點。小時候臨摹父親的字,常因學不好這一筆被他笑。
不會認錯。
這是父親親筆。
謝知微沒有只憑記憶下結論。
起從書架上出父親批注過的兵書,又翻出兩封早年的家書,逐字比對。父親寫“京”字時,起筆總比旁人重;寫“來”字,最後一捺又會稍稍向上收。殘紙上的六個字,連墨停頓的位置都與舊信相同。
紙也不是京中常見的竹紙。
它糙發黃,迎著燈能看見細碎麻纖維,是北疆軍倉專用的賬紙。紙角還粘著一點赤褐細土,與父親頭盔隙里的泥一樣。
這張單子確實從北境來,也確實經過父親的手。
“取紙筆。”謝知微說。
青黛關門窗,替磨墨。謝知微將殘單上尚能辨認的豎欄、數字、殘印位置和燒損形狀一一謄下,連父親那句警示也照原樣臨了一份。
原件只有一張,毀了便再無憑證。副本未必能定罪,至能替留下追查方向。
書房里安靜得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。
前世父親戰敗後,朝中所有人都說糧草已經按期運到,是他貪功冒進,才使數萬將士折在落雁谷。也曾信過。後來蕭玨答應重查,便把希全部給了他,從未親自翻過父親留下的東西。
可如果軍糧沒有足數抵達呢?
如果比糧車先到軍中的那道命令,本就不可信呢?
謝知微強迫自己停下猜測。
半張殘單證明不了糧食去了哪里,“京中來使”也可能來自兵部、戶部、廷,甚至只是某個假傳命令的人。
現在只有疑點,沒有兇手。
前世最大的教訓,就是把未經查證的信任給一個看起來最愿意幫的人。
這一次,不能因為恨蕭玨,便把所有看不清的影子都認他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今晚的事,不要告訴任何人。包括祖母。”
青黛看了看殘紙,又看向謝知微:“老夫人也不能說?”
“不是不信祖母。”謝知微將殘紙重新裹進油布,“知道的人越,越安全。等我弄清這張單子從哪里來,我會親自告訴。”
青黛鄭重點頭。
謝知微沒有把殘紙放回鐵匣。
鎖孔已經被人試探過。若幕後之人知道東西沒有被燒盡,遲早還會再來找。
取出短刀,將油布裁更小的一塊,殘紙包好,藏進孝服側。隨後把幾封無關家書放進鐵匣,照原樣重新落鎖。
謄下的副本則被折細條,塞進短刀刀鞘與牛皮外層之間。那地方原本用來防止刀,若不拆開刀鞘,誰也看不見。
指腹上的焦灰怎麼也不凈,沿著掌紋留下一道淡黑的痕。
像父親隔著生死,終于把一條沒有走完的路到了手里。
門外響起腳步聲。
管家停在廊下,聲音比方才更低:“姑娘,太子殿下來了。”
謝知微按住襟里的殘紙。
“說是聽聞將軍噩耗,特來吊唁。殿下已經到靈堂外了。”
前世也是這一天。
跪在靈前,滿府人都只會勸節哀。蕭玨穿過一院白幡,親手扶起,告訴謝家的冤屈總有一日會得見天。
那只手,後來把送進了東宮冷殿。
謝知微低頭看了一眼掌紋里的焦灰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將短刀收回鞘中,放到離手最近的位置。
“請太子殿下稍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