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門落鎖時,靈堂方向傳來了第三遍鐘聲。
謝知微把鑰匙還管家,確認短刀仍留在室案上,才轉往前院走。
殘單原件在孝服側,隔著一層布料在肋下。紙角隨著的步子輕輕,幾乎沒有聲音,卻比後的鐘聲更清楚。
“姑娘。”青黛跟在側,低聲音,“您手上還有灰。”
謝知微低頭看了一眼。
焦灰已經過幾次,指間仍留著淡黑的痕跡。沒有再,只把手收進寬大的袖中。
“無妨。”
穿過回廊,靈堂的燭漸漸近了。
太子蕭玨站在父親靈位前,正將第三炷香香爐。
他沒有穿東宮慣用的玄常服,只著一月白錦袍,外罩素灰大氅,腰間也未佩金玉。這樣的裝束不算失禮,又不會讓謝府滿眼的縞素襯得太過突兀。
前世他來時,也是這裳。
連香爐中的位置都沒有變。
謝老夫人站在一旁陪客。見謝知微進來,老人只看了一眼,沒有問為何耽擱。
謝知微走進靈堂,依禮屈膝。
“臣見過太子殿下。”
蕭玨轉過。
他比八年後年輕許多,眉間還沒有常年監國留下的深痕。看過來時,眼神溫和,帶著恰到好的憐惜。
“謝姑娘不必多禮。”
他說著向前半步,手要扶。
那只手修長干凈,掌心向上。
前世也是這樣。
在靈前跪了一夜,起時雙發。滿府的人只會勸節哀,只有蕭玨親自扶住,說謝將軍忠烈一生,絕不會背著敗軍之將的污名土。
那一刻,把那只手當了絕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東西。
後來,也是這只手將毒酒推到面前。
謝知微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掐。
指甲陷掌心,痛意讓眼前短暫重疊的兩張臉重新分開。
沒有蕭玨。
在他手指到自己之前,已經向側邊退了半步,順勢扶住青黛的手臂,站直子。
“臣上帶孝,不敢沖撞殿下。”
蕭玨的手停在半空。
時間很短,短到旁人或許只會以為謝知微恪守禮數。他神未變,自然地收回手,溫聲道:“是孤考慮不周。”
謝老夫人的目從兩人之間掠過,仍沒有開口。
蕭玨轉看向靈位。
“謝將軍鎮守北境多年,戰功赫赫。父皇聽聞噩耗,亦十分痛惜。”他停了片刻,“此次落雁谷失利來得突然,朝中已有議論。孤近日協理兵部,若軍報中真有,絕不會讓忠臣含冤。”
一字一句,都與前世相差無幾。
謝知微甚至知道他下一句會說什麼。
“謝姑娘若有難,可以讓人到東宮遞話。”
果然。
蕭玨看著,語氣誠懇:“你父親不在了,謝家若再人欺凌,孤不會坐視。”
靈堂燭火輕晃。
孝服里的殘紙著的,仿佛仍帶著燈下焦灰的余溫。
勿信京中來使。
謝知微無法確定父親防的是誰。
可已經知道,眼前這個人給出的每一份幫助,最終都會標上遠超承能力的價碼。
“多謝殿下。”垂下眼,“父親之事,自有陛下與朝廷查明。謝家不敢私下煩擾東宮。”
蕭玨微微一頓。
前世聽見那番承諾,當場紅了眼睛,連聲問他父親是否真的還有翻案可能。今日,卻連一句案都沒有追問。
“這不是煩擾。”他道,“謝將軍的事,本也是國事。”
“正因是國事,臣才不敢越過朝廷章程。”
回答周全,沒有半分冒犯,也沒有給他留下繼續施恩的缺口。
蕭玨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笑。
“謝姑娘像是忽然長大了許多。”
謝知微心中發冷。
不是忽然。
是整整八年,是一杯毒酒,是隔著門檻也沒能握住的那只手。
抬眼時,神仍然平靜:“父親不在了,臣總要學著長大。”
這句話終于讓謝老夫人移開了目。
蕭玨沒有再談軍報,轉而道:“孤回宮前聽說,父皇為你和三弟賜了婚。”
“是。”
“旨意來得倉促,你又正在孝中。”他語氣里多了幾分諒,“三弟雖好,畢竟與你素無往來。若你心中有委屈,不必強撐。禮部籌備婚事尚需時日,孤可以替你向父皇說明,讓他們不至于催得太急。”
聽起來,他只是在關心忠烈孤。
可只要謝知微順著這句話流半分不滿,東宮便有了第二次向手的理由。
前世正是從這里開始,向蕭玨抱怨蕭既白不寵、沒有前程,抱怨皇帝輕慢謝家,也抱怨祖母不肯替爭。
親手把婚姻中的每一道裂指給了旁人看。
蕭玨從不急著說蕭既白不好。
抱怨三皇子府冷清,他便安靜聽著;嫌蕭既白沒有出息,他只嘆一句“三弟子淡”;說自己這一生被賜婚毀了,他也只讓人送來一盞熱茶,告訴不必把委屈都咽下去。
正因為他從不,才誤以為那份諒沒有目的。
等習慣遇事先向東宮遞話,出去的便不再只是幾句抱怨,而是蕭既白的行蹤、書房鑰匙和謝家舊部的名字。
這道門,前世是自己打開的。
今生必須在第一步就關上。
“臣沒有委屈。”謝知微說。
蕭玨笑意未減:“在孤面前,不必只說場面話。”
“并非場面話。”
迎上他的目。
“三殿下謙恭守禮,端方持重。陛下將臣賜婚于他,是臣的福分。臣很滿意這樁婚事。”
最後一句落下,靈堂里靜得能聽見香灰斷裂的聲音。
蕭玨端起茶盞的手停了一下。
杯蓋與盞沿輕輕相,發出一聲細響。
這是他進府後第一次沒有立即接上話。
謝知微垂下眼,像是什麼也沒有察覺。
過了片刻,蕭玨才把茶盞放回桌上。
“三弟若知道你這樣看重這樁婚事,想必也會安心。”
“臣往後是三殿下的妻子。”道,“若真遇到難,自當先與他商議,不敢事事勞煩東宮。”
蕭玨眼底的溫和終于淡了一瞬。
很快,那點變化便被笑意蓋住。
“你能這樣想,自然最好。”
他說話時,視線落到的手上。
謝知微方才接茶,袖口下一點,出了指間沒有凈的焦灰。
“手怎麼了?”
把手收回袖中:“剛去整理父親,沾了些灰。”
蕭玨似是隨口問道:“兵部送回來的東西可還齊全?”
殘紙在襟輕輕硌著。
謝知微沒有立刻回答。
這短暫的停頓不能太長,長了便是心虛;也不能太快,快了同樣像早有準備。
低頭看著茶中浮沫,緩緩道:“不過是頭盔、護腕和幾封家書。父親尸骨未歸,再齊全又有什麼用。”
最後一句帶出的哀意是真的。
蕭玨看著,目緩和下來:“謝姑娘節哀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方白帕,遞到面前。
“手吧。”
帕角繡著極淡的雲紋。
前世收下了。
那方帕子後來一直在妝匣最底層。每當與蕭既白爭執,便會取出來看,以為雲紋另一端連著自己真正該去的地方。
如今再看,不過是一方誰都可以得到的東宮制帕。
謝知微沒有手。
“多謝殿下,府中已經備下。”
青黛會意,立即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遞到手邊。
蕭玨指尖停住。
一旁侍立的侍悄悄抬眼,又立即低下頭。
謝老夫人開口道:“殿下有心。知微守孝傷神,今日不便久陪,還請殿下見諒。”
“老夫人言重了。”
蕭玨收回白帕,親手折好,放回袖中。
他沒有怒,甚至仍然溫和地詢問了靈堂用度和謝家是否缺人幫忙。坐了不到兩刻鐘,便起告辭。
謝氏眾人送至二門。
蕭玨登車前回過頭,看了謝知微一眼。
隔著暮,那一眼沒有方才的憐惜,更像是在看一件原本悉、忽然改變了位置的棋子。
車簾落下,東宮儀仗緩緩駛出長街。
謝知微直到車馬聲完全消失,才松開一直掐著掌心的手。
四個深紅的指甲印里,還留著一點沒有洗凈的焦灰。
避開了那只手,拒絕了那方帕,也沒有讓蕭玨從自己口中聽見半句對婚事的不滿。
可這不算贏。
只是從前世那條路上,挪開了第一步。
“知微。”
謝老夫人的聲音從後傳來。
老人拄著烏木杖站在門,神比夜還沉。
“太子已經走了。”說,“現在,跟我去正院。”
謝知微知道,這一關躲不過。
正院房門合上後,謝老夫人沒有讓人上茶,也沒有坐。
桌案上放著東宮剛送來的奠儀單,旁邊著謝家掌家印。
謝老夫人用杖尖點了點那張禮單。
“你今日拒了太子的私下相助,又當著他的面說,謝家的事往後先同三皇子商議。”
謝知微抬起頭。
“婚事是你的,謝家的門楣卻不只系在你一人上。”老人看著,“旁人聽來,這不只是一句婚後守禮,而是謝家在東宮與三皇子之間選了邊。”
“祖母以為,我不該拒絕?”
“該拒絕。”謝老夫人答得沒有遲疑,“東宮的手得太快,謝家此時不該私下接。可你從前連三皇子是何模樣都不關心,今日卻像早已認定他可信。”
老人手中的烏木杖重重落在地上。
“知微,你連蕭既白一面都沒有見過——憑什麼信他?”
謝知微間微。
還沒有回答,門外便響起急促又克制的腳步聲。
管家隔著房門稟道:“老夫人,三皇子府方才遞來拜帖。三殿下明日辰時,親自登門吊唁。”
片刻後,一封素白拜帖被送進房中。
謝知微看著帖上那個端正清峻的名字,指尖懸在紙面上,久久沒有落下。
那三個字,前世看了八年。
隔著一世,終于要再見到活著的蕭既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