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知微的手仍懸在那封拜帖上。
薄薄一張素紙,寫著蕭既白的名字。只要再往下一寸,指尖便能到墨跡。
“名字不會跑。”
謝老夫人的聲音從對面傳來。
“先答我的話。”
謝知微慢慢收回手。
桌案上的燈燒得很穩,東宮送來的奠儀單放在左邊,三皇子府的拜帖放在右邊,中間著一枚沉甸甸的謝家掌印。
像一道不容含糊的界線。
“祖母問我,憑什麼信三殿下。”謝知微道,“我的答案是,我現在并不信他。”
謝老夫人眉間的皺紋深了一道。
“不信他,你卻當著太子的面,把話說到那個地步?”
“因為我更不能接東宮的手。”
烏木杖在地上輕輕一頓。
謝知微沒有躲開祖母的目。
“父親尸骨未歸,敗軍的罪名已經有人在議論。太子在東宮,又協理兵部,今日開口便說要替謝家查明,臨走前還問父親是否齊全。”
藏在襟的殘單著肋骨,隨著呼吸輕輕起伏。
“也許殿下當真只是一片好意。可謝家若私下求到東宮門前,父親的案子便不再只是父親的案子。查與不查、查到什麼地步,都會變東宮給謝家的恩。”
“恩收得越重,謝家日後能說不的地方就越。”
房中靜了片刻。
謝老夫人拿起那張奠儀單,從頭看到尾,又放回原。
“你倒看得明白。”道,“可三皇子也是皇子。東宮的恩不能接,他的便能接?”
“婚約不是私恩。”
謝知微看向那枚掌印。
“圣旨擺在明,禮部、宗正寺和滿京城的人都看著。三殿下若想從謝家得到什麼,至要越過這些眼睛。他沒有母族,也沒有軍權,父皇選中他,正是因為他與謝家一樣,都需要被約束。”
“所以我不敢說信他。我只是覺得,與其把門給一個主來施恩的人,不如先守住已經落在明的婚約。”
謝老夫人卻沒有因此放松神。
“門外來的手容易防,了婚,枕邊人要什麼都名正言順。”道,“你說婚約擺在明,可越是擺在明,謝家越難拒絕他。”
“所以我今日說的是,有難先與他商議,不是把謝家給他置。”
“一句話里的分寸,旁人未必肯替你分。”
“那便看我以後怎麼做。”謝知微道,“今日若連這句話都不敢說,太子便會認定,只要我對婚事有半分怨言,東宮就能越過我的未婚夫,直接手謝家。”
謝老夫人指腹在杖頭上緩緩挲,顯然仍在衡量這番話。
謝老夫人看了許久。
“這是第一問。”
老人將烏木杖橫放在膝前。
“第二問。你從前聽人提起三皇子,連多問一句都嫌麻煩,今日卻連東宮來的手都知道防。究竟是什麼讓你突然轉了?”
謝知微早知道祖母會問。
可真正聽見時,仍沉默了很久。
燈芯結出一小朵焦黑的花。火下去,又重新亮起來。
“我做了一個夢。”說。
謝老夫人沒有催促。
“夢里沒有父親的尸骨,只有一副空棺。父親站在棺後,上全是,問我把謝家給了誰。”
的聲音很平,藏在袖中的手卻一點點攥。
“我答不出來。”
東宮的青磚、缺口酒盞和滿地雪從眼前掠過。謝知微盯著桌角,著自己只說能夠說出口的部分。
“後來我又夢見一場大雪。有人帶著傷來救我,我們中間隔著一道門檻。他走不到我邊,我也不到他。”
“他死在我面前。”
最後幾個字落下時,間像進了一把碎雪。
謝老夫人握著杖頭的手慢慢收。
“你看清那個人是誰了嗎?”
謝知微的視線不控制地落到那封素白拜帖上。
只一瞬,便移開了。
“夢里全是。”低聲道,“我醒來以後,只記得自己認錯了人,也信錯了人。”
這不算實話。
卻也不是謊言。
謝老夫人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一個夢能把人嚇醒,卻不能替人過日子。”
“孫明白。”
“你若當真明白,就答第三問。”
老人手按住桌上的掌家印,將它推到謝知微面前。
金屬底座過木面,發出沉悶的一聲。
“你今日借婚約擋住了東宮來的手。將來出了這扇門,旁人便會把你和三皇子看作一。若他要謝家的舊部、兵書和人脈,你給不給?”
謝知微看著近在眼前的掌印。
前世給過。
舊部名冊、書房暗鑰、未署名的書信,甚至蕭既白的私印。曾經以為那些只是換一條路必須付出的價碼,直到所有人的都落在那條路上。
“不給。”
答得很輕,卻沒有猶豫。
謝老夫人的眼神陡然銳利:“那是你的夫君。”
“夫君也不是謝家的主人。”
謝知微抬起頭。
“我會守婚約,會與他商議夫妻之間的事。可父親留下的舊部、兵書、賬冊和每一把鑰匙,都不能因為我嫁了誰,便一并了誰的東西。”
“他若值得信任,我會一點點告訴他;他若另有所圖,我也會守住謝家的門。”
“孫不會再把一家人的前程,到任何一個人手里。”
“若他開口要看你父親留下的兵書呢?”謝老夫人問。
“按朝廷登記在冊的規矩辦。該呈給兵部的呈給兵部,該留在謝家的原冊便留在謝家。”
“若他問起北境舊將?”
“軍中之事走軍中章程。誰來問都一樣。”
“若他因此與你生隙?”
謝知微停了一下。
“那便說明,他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妻子。”
謝老夫人眼中的銳意終于緩下去一些。
燈火照在臉上。那張臉仍是十六歲的,眼中的沉靜卻讓謝老夫人看了很久。
“你這個夢,”老人緩緩開口,“倒像讓你多活了一輩子。”
謝知微心頭猛地一跳。
垂下眼,沒有接話。
謝老夫人也沒有追問,只將掌家印重新收回手邊。
“想守住謝家的門,不能只憑幾句明白話。”道,“等喪儀稍定,你每日到正院來。府中賬冊、田契、嫁妝和舊部往來,我會讓人一樣樣教你看。”
前世嫌這些東西瑣碎,只學會了怎樣在賬冊上蓋印,卻從未認真看過印下究竟著多人的生計。
謝知微俯:“孫愿學。”
“三問,你答得不算好。”
“孫知道。”
“第一問,你說不信;第二問,你拿夢搪塞;第三問,說得倒像一篇誓書。”
老人手拿起三皇子府的拜帖,遞給。
“我只信一半。”
謝知微雙手接過:“一半也夠了。”
謝老夫人看了一眼,像是想斥,最終只疲憊地嘆了口氣。
“明日三皇子來,你自己看清楚。”
謝知微指尖微。
“還有一句,你記住。”
老人看著手中的拜帖。
“不管夢里為你而死的人是誰,那都是夢里的恩債。活著的三皇子不欠你。別拿你記得的東西,去一個毫不知的人償還。”
窗外夜風卷過回廊,門扇輕輕震了一下。
謝知微垂眼看著蕭既白的名字。
“孫記住了。”
這一夜,沒有再夢見東宮的雪。
翌日辰時將至,青黛替換上一干凈孝服。謝知微背過,將油布包好的殘單從舊側取出,重新收好。
青黛捧著換下的,小聲問:“姑娘昨夜沒睡好?”
“睡了。”
只是閉上眼時,總能看見拜帖上的三個字。
謝知微把袖口理平,走向靈堂。
夜里的雪已經停了,檐角仍著一層白。謝府門前的長街被掃出一條干凈道路,管家帶著家僕候在外院,靈堂中的香也重新換過。
謝老夫人坐在上首,沒有再提昨夜的話,只在謝知微進門時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像是在提醒——把夢收好。
遠傳來車過薄雪的聲音。
不急,不重,一聲聲靠近。
謝知微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。
想過該怎樣行禮,怎樣稱呼,怎樣把目停在一個初次見面的未婚夫上。甚至在心里說過幾遍“臣見過三殿下”,確保聲音不會。
可當門外侍揚聲通報“三皇子殿下到”時,的手指還是驟然收。
孝服寬大的袖口被出一道深痕。
院中眾人依次跪下。
謝知微隨著祖母俯,視線落在門前被雪水浸深的青磚上。
一雙黑皂靴在府門外停住。
沒有繁復的皇子儀仗,也沒有金玉撞擊的聲響。來人只帶了數名隨從,玄青擺掠過薄雪,停在謝府高高的門檻前。
謝知微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前世最後一面,蕭既白渾是,倒在門檻外。肩上釘著箭,前穿過刀鋒,每往前一步,雪地便多一道跡。
而此刻,他抬腳過了那道門檻。
沒有箭傷,沒有,也沒有握不住的刀。
晨落在他肩頭,照出一張年輕而清雋的臉。眉目仍是記憶中的模樣,卻了多年忍留下的疲憊。玄青腰帶下垂著一枚白玉梅佩,青舊穗隨著腳步輕輕一晃。
謝知微呼吸驟停。
蕭既白在謝老夫人面前停下。
“老夫人不必多禮。”
他的聲音清潤平穩,沒有前世臨死前不住的氣。
謝老夫人由侍扶著起。蕭既白這才抬起眼。
隔著靈堂垂落的白幡,他的目終于落到謝知微臉上。
四目相對。
他活著站在面前,卻用看一個陌生人的目看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