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既白只看了謝知微一眼,便先移開目。
“謝姑娘也請起。”
他沒有走近,更沒有手來扶。
隔著兩步遠的距離,禮數周全得找不出一錯。
謝知微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松開。
“臣謝過殿下。”
那句在心里練過許多遍的見禮,到底還是比平常輕了一些。起時沒有抬頭,只看見玄青擺從面前掠過,腰間那枚白玉梅佩也隨之輕晃。
玉上刻著一枝細梅,青舊穗垂在一側。
與前世滾過水、停在指尖前的那枚一模一樣。
謝知微指尖發冷。
蕭既白已經走到父親靈位前。
十八歲的他比謝知微記憶中清瘦些,肩背卻已經得筆直。前世積在眉間的疲憊尚未出現,眼下也沒有宗正寺里留下的青黑。晨落在他側臉上,連呼吸都是安穩的。
謝知微只看了一瞬,便迫使自己把注意力移到他手中的香上。
管家遞來三炷香。他雙手接過,在長明燈前俯引火。火苗被門外的風得一偏,他側過半步,用袖替香頭擋住風,等三點紅穩定下來,才將香端正爐中。
整個過程里,他沒有說一句寬的話。
謝知微記得,前世父親的喪儀上,他也是這樣。
那時恨這樁婚事,連靈堂都不愿與他同。蕭既白上完香便走了,沒有借未婚夫的份勸節哀,也沒有在人前表現半分親近。
曾把那份克制當作冷淡。
如今站在幾步之外,才看見,他只是把不愿接的東西都收了回去。
蕭既白向靈位行了禮。
隨行侍捧上一只烏木匣和兩份禮單,躬道:“奉陛下口諭,追念謝將軍鎮守北境之功,賜白銀千兩、錦帛百匹,以助治喪。三殿下另備素帛、香燭各四十,已由府中管事清點。”
謝老夫人起謝恩。
蕭既白道:“父皇本命禮部員送來,恰逢我今日到府,便讓我一并帶來了。老夫人不必另設香案,也免得再驚府中。”
謝老夫人看了他一眼:“殿下恤,老激。”
“謝將軍為國盡忠,這是應有之禮。”
“盡忠二字,老自然敢認。”謝老夫人的聲音不高,“只是如今京里議論紛紛,有人說落雁谷是將軍貪功冒進。陛下今日賜下的口諭,到了外人口中,不知還能剩下幾分。”
靈堂中侍立的人紛紛低下頭。
蕭既白看向靈位,沒有急著說寬的話。
“議論不是定罪。”片刻後,他道,“兵部尚未查結,便沒有人能把敗軍之責寫進謝將軍的祭文。今日父皇口諭追念鎮守之功,禮部存檔也會照此落筆。往後若有人要改,先拿出朝廷正式定案。”
他沒有說自己能替謝家下流言,只把一道已經落在明的規矩擺了出來。
謝老夫人扶杖行了一禮:“老明白了。”
他說到這里便停下,沒有順勢詢問北境戰事,也沒有那兩份由侍捧著的禮單。
謝知微看著他垂在側的手。
干凈,修長,指節上沒有。
仿佛前世那場雪真的只是一場夢。
看得稍久,蕭既白似有所覺,轉過臉來。
謝知微立即將目落到香爐上。
新的三炷香燒得筆直,煙氣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。
祭拜結束後,謝老夫人請蕭既白到偏廳稍坐。
偏廳與靈堂只隔一道月門,門簾高高卷起。謝老夫人坐在上首,謝知微坐在下手,青黛與兩名老嬤嬤都留在屋。
丫鬟奉上清茶,又悄聲退到門邊。
蕭既白沒有茶。
“今日除了吊唁,我還有幾句話,想當著老夫人的面與謝姑娘說明。”
謝老夫人道:“殿下請講。”
他的目落到謝知微上,并不人,卻也沒有方才在靈堂里的回避。
“賜婚來得倉促,謝姑娘又正值父喪。宮里傳回的話未必能作準,所以我想親口問一句。”
他略作停頓。
“謝姑娘當真愿意接這樁婚事嗎?”
屋很靜。
謝知微想起前世大婚那夜。
紅燭照得滿室通明,冠得頭疼。蕭既白替摘下珠冠,指腹耐心開被簪齒紅的地方,然後告訴,他知道這樁婚事并非所愿。
那一夜,他沒有問為何整日冷著臉,也沒有用夫妻名分低頭。
如今相隔八年,他又把同一個選擇放回面前。
“愿意。”謝知微說。
蕭既白沒有因這個答案出喜。
“謝姑娘不必顧忌圣旨,也不用替皇室保全面。我今日問你,并不是要一句場面話。”
“臣說的不是場面話。”
“我們此前從未見過。”
“所以可以從今日開始認識。”
蕭既白安靜地看著。
那目比先前停得久了一些,像是在分辨話里的真正意思。
“嫁給我,并不能讓謝家的境變好。”他說,“我沒有兵權,也不會手北境軍務。謝將軍的敗因自有朝廷查證,我更不能以婚約向你許諾翻案。”
這番話若落在前世的謝知微耳中,只會被當作無能和推諉。
可他明明可以借婚事收攏謝家,至也可以說幾句將來會替做主的漂亮話。
他卻先將自己不能給的東西說得清清楚楚。
“臣接婚事,不是為了替父親換一條門路。”謝知微道。
“那是為了什麼?”
無法回答。
因為他曾在最不值得被救的時候來救,因為他替背下盜印的罪,因為那枚玉佩越過門檻時,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。
可那些都是前世的蕭既白做過的事。
眼前這個人不欠,也還沒有給過任何承諾。
祖母昨夜的話仍在耳邊。
活人不欠夢里的債。
謝知微下翻涌的緒,緩緩道:“因為圣旨已經把我們放在一。殿下愿意把不能做的事提前說清,臣也愿意把這樁婚事認真過下去,而不是先替它留一條退路。”
蕭既白垂眼看了一下手邊未的茶。
“謝姑娘或許誤會了。”
“什麼?”
“認真過日子和給自己留退路,并不沖突。”
他語氣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“圣旨不可違,我不會讓你抗旨,也不能在此時承諾取消婚約。但三皇子府尚算寬敞,東側有一獨立院落。婚後若你仍不愿與我親近,可以住在那里。”
“府中不會有人為難你,對外該有的禮數和面也不會。等你將來另有打算,我們再商議。”
謝老夫人端茶的作微微一停。
“殿下問過知微愿不愿,老也想替問殿下一句。”
蕭既白轉向:“老夫人請問。”
“若不要東側的院子,也不打算另尋退路,殿下自己可愿意好好待這樁婚事?”
謝知微沒有料到祖母會問得這樣直接。
看向蕭既白。
他的神沒有為難,也沒有用一句“謹遵圣旨”敷衍過去。
“我與謝姑娘今日才算真正相識,此刻若談意,是輕慢。”他說,“但婚事既落在我上,我便不會把當作皇命送來的麻煩。”
“若需要清靜,我給清靜;若愿意與我做夫妻,我也會以夫妻之禮待。至于能走到哪一步,應由我們日後自己決定,不該由今日幾句話定死。”
他說得不熱切,甚至沒有一句討人喜歡的保證。
可每一個字,都給了選擇,也把他自己放進了這樁婚事里。
謝老夫人點了點頭,沒有再追問。
謝知微著蕭既白。
他替想好了住,想好了如何擋住流言,甚至想好了有朝一日仍會離開。
唯獨沒有替自己要什麼。
前世也是如此。
“殿下為何總是把退路留給別人?”
話一出口,謝知微便知道錯了。
蕭既白的目落回臉上。
“總是?”
謝知微掌心滲出一層薄汗。
謝老夫人沒有替解圍,只隔著茶霧靜靜看著。
“臣失言。”謝知微穩住聲音,“只是殿下今日第一次與臣說話,先談的不是規矩,也不是謝家能給什麼,而是替臣安排退。臣一時慨,才用了錯詞。”
解釋算得上周全。
蕭既白卻沒有立即接話。
片刻後,他道:“我給你退路,是因為這道旨意同樣沒有問過你的意思。”
“如今殿下問了。”
謝知微迎上他的目。
“臣的答案仍是愿意。”
沒有再多說,也沒有請求他相信。
兩世之間橫著太多不能開口的舊事。能做的,只是先把今生第一句真話放在他面前。
蕭既白看了一會兒,輕輕頷首。
“我記下了。”
不是接,也不是拒絕。
但至,他沒有再把東側那座清靜院落推到面前。
偏廳外有風穿過,卷起門邊一角白幡。蕭既白起告辭,謝老夫人也由侍扶著站起來。
他轉時,腰間的白玉梅佩從擺下出。
青舊穗過椅側,謝知微的目下意識追了過去。
只是極短的一瞬。
蕭既白卻停下了腳步。
“謝姑娘。”
謝知微抬頭。
他垂手按住那枚玉佩,語氣仍舊溫和。
“從我進門起,你已經看了它三次。”
他的目平靜地落在臉上。
“我們從前,當真沒有見過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