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沒有。”
謝知微答得太快。
話音落下,看見蕭既白按在玉佩上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偏廳里的人都沒有出聲。謝老夫人仍立在上首,青黛和兩名嬤嬤守在門邊,卷起的白幡被風吹得輕輕擺。
蕭既白看著:“既然未曾見過,謝姑娘為何一直看它?”
謝知微沒有再急著回答。
的目落到那縷青穗上。線已經褪,靠近玉扣的地方磨出細細的邊。蕭既白方才說話時,曾兩次不自覺地過它。
這些都是眼前能夠看見的東西。
“殿下今日飾簡凈,上只有這一枚玉佩。”道,“青穗雖舊,殿下卻一直隨佩著,想來十分珍重。臣一時好奇,多看了幾眼。”
蕭既白低頭看了一眼掌中的玉。
“這是我生母留下的。”
謝知微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蜷起。
“既是,殿下還肯日日佩著,不怕損壞嗎?”
“收在匣中自然穩妥。”蕭既白道,“只是再穩妥,也看不見了。”
謝知微一時沒有說話。
前世總覺得他守著一枚舊玉、一座舊院和幾封發黃的書信,是不懂得往前走。直到真正失去以後,才明白,有些東西留在邊,并不是困在過去,只是不肯讓那個人從世上消失得太干凈。
前世,他也只對說過這一次。
那時正在翻找一支失落的金簪,隨手把這枚玉佩撥到妝臺角落,還嫌青穗陳舊,與新做的裳不相配。
蕭既白沉默片刻,將玉收回匣中。後來再也沒有當著的面佩過。
直到他死在東宮門外,玉佩才又滾回眼前。
“是臣失禮。”謝知微垂下眼,“不該盯著殿下的私看。”
“無妨。”
蕭既白松開玉佩,語氣沒有變化。
“只是謝姑娘看它時,不像單純覺得好奇。”
一句話,便將方才勉強圓起的解釋又推了回來。
謝知微抬眼,恰好看見桌上那盞分毫未的茶。
茶湯已經不再冒熱氣,杯蓋側凝著一圈淺淡水痕。
心中忽然有了主意。
“三皇子府今日送來素帛和香燭,謝家理當回禮。只是府中有喪,不便以金玉相贈。”
謝知微轉向祖母:“庫房里是不是還存著一匣白梅香?”
謝老夫人看了片刻。
“是府中年前從江南采買的。香氣清淡,喪中也不犯忌諱。”
“臣方才看見玉上的梅紋,便想問殿下是否喜歡梅花。若是喜歡,那匣香正好可以作為回禮。”
這一次,的問題有了合乎禮法的來。
蕭既白卻沒有立即回答。
“謝姑娘觀察一枚玉佩,連謝家的回禮都想好了。”
謝知微聽出這句話里的試探。
“殿下親自來祭拜父親,謝家不能失禮。”
“我生母喜歡梅。”蕭既白道,“時住狹小,窗外只有一株白梅。看得久了,我也喜歡。”
果然沒有變。
謝知微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猜中了。
而是隔著生死與八年,這世上仍有一件關于他的事,安穩地停在原。
“那便用白梅香。”謝老夫人道,“等喪儀稍定,再讓管家送到府上。”
蕭既白頷首:“老夫人不必費心。”
話題到這里本該結束。
謝知微卻看著那盞冷下來的茶,想起前世蕭既白傷後服藥。人前他面不改地飲盡苦藥,人散後卻從書案下出一顆漬青梅,只說苦就是苦,沒有逞強的必要。
知道自己應該停下。玉佩的問題才勉強解釋過去,再問只會令他更懷疑,可仍想確認,那個被錯過八年的人并非只活在悔恨里。
“白梅香之外,再添一罐漬梅子如何?”問。
蕭既白看了一眼面前分毫未的祭茶:“白梅來自玉上的紋樣,漬梅子又從何而來?”
“府里的祭茶用老葉煮,口偏苦。殿下從落座起便沒有過。”
“所以謝姑娘真正想問的,是我是否怕苦?”
遮掩被他一句點破。謝知微靜了片刻,索承認:“是。”
“怕。”
他答得坦然,反倒讓謝知微微怔。
“不可以怕?”
“不是。”幾乎要笑,又住了角,“只是沒想到殿下會這樣直接。”
謝老夫人在旁淡淡道:“小時候喝藥,要攥著兩顆餞才肯張,如今倒來問別人。”
“祖母。”謝知微耳微熱。
蕭既白看一眼:“看來漬梅子不只為了回禮。”
這是今生第一次,他同說了一句不只關乎禮法、婚約和謝家的話。
“那回禮便定白梅香和漬梅子。”謝知微道。
“謝姑娘似乎早知道我會如何回答。”
“只是從茶上猜的。”
蕭既白端起已經冷的祭茶飲了一口,眉間果然極輕地皺了一下。
“猜得很準。”
“只是巧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
他的語氣仍溫和,這四個字卻沒有多暖意。
謝老夫人開口結束了回禮商議:“殿下還要回宮復命,老便不多留了。白梅香與漬梅子,改日讓管家送去。”
蕭既白沒有再推辭。
行至偏廳門口時,他回過。
“謝姑娘。”
謝知微向他。
“今日的問題,我暫且當作巧合。”
他指腹輕輕掠過玉佩邊緣。
“只是巧合太多,便需要另找解釋。”
說完,他向謝老夫人行禮告辭,帶著隨從穿過月門。
玄青影被靈堂的白幡遮住,又在下一陣風里短暫出。直到腳步聲遠去,謝知微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。
祖母昨夜讓把夢收好。
到底還是出了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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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皇子府的車駕駛出謝家所在的長街後,速度才稍稍快了些。
蕭既白坐在車,手邊放著那盞從未打開的暖茶。車碾過積雪,簾角隨之晃,偶爾進一線冷白的天。
他解下腰間玉佩,放在掌心。
青穗確實舊了。
可謝知微看的不是玉質,也不是雕工。第一次看見它時,目先落在梅紋,隨後才去看那縷青穗,仿佛早就知道什麼地方值得確認。
車外響起兩下輕叩。
“殿下。”
是裴照。
“進來。”
車駕沒有停。裴照從車轅掀簾而,在靠門的位置坐下。他二十歲上下,一窄袖勁裝,腰間佩刀尚帶著外面的寒氣。
“殿下可是有吩咐?”
蕭既白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間。
“查一查謝知微近一個月見過什麼人,收到過誰的信,尤其留意與宮里有往來的。”
裴照神微:“殿下疑心謝姑娘?”
“我疑心知道的事從何而來。”
蕭既白靠回車壁,聲音很淡。
“宣旨前,便知道賜婚的是我;今日第一次見面,說我‘總是’替別人留退路;認不出玉佩,卻能從梅紋問到我的口味。”
“單看任何一件,都可以說是巧合。”
裴照接道:“湊在一起,便不像了。”
蕭既白沒有應聲。
白玉梅佩不是皇子服制,知道來歷的只有昭華宮數舊人與三皇子府近侍。謝知微能從梅紋猜到他喜梅,尚可說是聰明;
可聽見“生母”時,沒有驚訝,只有來不及藏好的難過。
若人指點,所圖似乎不在謝家眼前的困局。若沒有人指點,那些悉便更難解釋。
“查的時候不要驚謝府。”蕭既白道,“謝將軍新喪,若只是心思敏銳,我不想讓這件事變對忠烈孤的盤問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
“不要先認定是東宮或昭華宮。”蕭既白又道,“按來往逐一查。方向定得太早,真正遞消息的人反而容易躲過去。”
裴照正要退下,又聽見蕭既白道:“還有三皇子府。”
“查府里?”
“查近半年誰接過我的舊,誰知道這枚玉佩的來歷,誰又把我的飲食習慣往外說過。”
裴照看了一眼他腰間的白玉,神徹底認真起來。
“殿下是懷疑,有人教謝姑娘接近您?”
蕭既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車過一石,玉佩在腰間輕輕一。
“先查我的府里。”他說。
“若真是沖我來的,總要有人先把門替打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