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離府不到兩個時辰,謝家旁支便來替謝知微清點嫁妝了。
午後的雪水正沿著檐角往下滴。謝知微坐在祖母正院里,面前攤著三本剛從賬房取來的舊賬,尚未來得及翻過一頁,管家便進門稟報,二房謝禮攜妻孟氏求見。
隨他們一起來的,還有兩名謝氏族老和六只封好的青布賬箱。
謝老夫人看了一眼窗外天。
“來得比禮部還快。”
謝知微合上手邊的賬冊:“既然是為我的婚事來的,便請進來吧。”
謝禮是謝父的堂弟,也是宣旨那日最先開口的族叔。他今日穿著素灰長衫,腰間不見玉飾,進門後先向謝老夫人行禮,又對著靈堂方向拜了三拜。
孟氏眼下泛青,像是也為謝父的死傷心了數日。讓婆子把賬箱放在門邊,自己才上前扶住老夫人的手。
“伯母持喪儀,知微又要奉旨備嫁,我們實在放心不下。”
謝老夫人回手,示意他們落座。
“婚期要等孝期禮,眼下談嫁妝還早。”
“婚期雖早,名分已經定了。”謝禮道,“三殿下今日親自登門,禮部遲早要派人來核問產業。主宅沒有年男丁,知微又不悉庶務,若臨到跟前才清點,難免出子。”
他說得不急不慢,連後的兩位族老也點了頭。
“二房這些年替族里管著西郊田莊,對各進項最。我的意思是,由我們先替知微把嫁妝冊理出來。屬于母親的陪嫁、將軍私產,自然一件不;屬于謝氏公中的田地、鋪面和兵書,則暫歸宗祠保管。”
“等嫁皇子府,也省得夫家誤以為那些都是陪嫁。”
話說得很面。
既替孤省事,又替宗族守產,聽不出半點爭奪。
前世的謝知微就是在這樣的面話里簽了字。
那時嫌喪儀、賬冊和田契煩人,只想著早日離開滿府白幡。二房送來什麼,便蓋什麼印。後來祖母病重,城南鋪面和西郊田莊陸續改了東家,還以為謝家本就只剩一個空殼。
直到多年後,在寧王府核查自己的嫁妝,才發現許多東西本沒有跟著出謝府。
“清冊帶來了?”謝知微問。
謝禮顯然沒料到會主開口,停了一下才道:“都在箱中。”
孟氏命人取出最上面一冊,雙手遞來。
“這是我們連夜整理的。你先看看,若有不懂,只管問二嬸。”
謝知微接過清冊,沒有翻到嫁妝那一欄,而是先看最後所附的“謝氏公產”。
第一行,城南永泰綢莊。
第二行,西郊良田六百畝。
第三行,北庫兵書、輿圖并舊甲若干。
把清冊平放到桌上。
“祖母,永泰綢莊是您的陪嫁吧?”
謝老夫人眼皮也沒抬:“契書上蓋著你外曾祖家的印。”
孟氏忙道:“鋪子這些年一直由謝家賬房照管,進項也公中,我們怕禮部的人分不清,才暫且列在這一。等找到舊契,自會改回來。”
“契書就在東側火柜第三格。”謝知微道。
屋靜了一瞬。
這是方才聽祖母教認田契時記下的位置,不是前世帶回來的答案。
謝知微看向管家:“請取來。”
管家領命而去。
繼續往後翻。
西郊田莊的代管賬單獨裝訂,藍封上寫著近三年收支。謝知微取過桌角的烏木算盤,將去年秋收、送主宅的糧數和修繕支出一項項撥過去。
算盤珠撞的聲音很輕。
謝禮起初還耐心等著,等翻到去年六月,手指終于在膝上收。
“莊上修渠,支銀八十兩。”謝知微念道。
“去年雨水大,舊渠塌了一段。”謝禮答得很快,“若不修,六百畝地都要災。”
謝知微從祖母剛給的主宅支出簿中出一頁。
“可同年五月,主宅已經向西郊莊撥過八十兩修渠銀。收據上有二叔的簽押。”
將兩本賬并排推到桌案中央。
“同一條渠,修了兩次?”
兩名族老相互看了一眼。
謝禮臉微沉:“莊中事務繁雜,也可能是賬房錯把兩段渠寫了一。只憑兩行字,說明不了什麼。”
“二叔說得對。”
謝知微沒有爭辯,反而把算盤推開。
“所以要查原始收據、采買木石的單據,再問當時領工的莊頭。賬若沒錯,正好還二叔一個清白。”
一直侍立在書架旁的老賬房躬道:“姑娘,主宅撥銀時收過莊上的用銀回單,就夾在這一頁後面。”
他從賬簿夾層出一張泛黃單據。紙上寫明修的是東渠第三段,木石購自城西王記,落款正是西郊莊頭。
謝知微再翻開二房賬冊。所謂第二次修渠,同樣寫著東渠第三段、王記木石,連領工日期都只差了一日。
將兩張紙疊在一起,推到族老面前。
“若是兩段渠,總不會連位置、用料和領工的人都一樣。”
其中一名族老看完,皺眉道:“禮,這筆賬確實要說清楚。”
孟氏勉強笑道:“一家人清賬,何必說得像審案。我們也是怕知微嫁出去以後,謝家的東西被外人惦記。”
“三皇子今日已經說過,不謝家軍務,也不問謝家產業。”謝知微看著,“倒是二嬸的清冊還沒送進皇子府,先把祖母的陪嫁劃走了。”
孟氏臉上的笑淡了。
“知微,我們是你的長輩。”
“正因是長輩,我才先問賬,沒有直接問罪。”
話音剛落,院外忽然響起一陣雜腳步。
一名守庫婆子被人領到門前,跪下時氣息還沒有勻。
“老夫人,二房的周媽媽帶著兩個小廝去了北庫,說奉您的命,要把將軍留下的兵書搬去宗祠。奴婢不敢開門,們便拿出了一把配好的鑰匙。”
雙手舉起一枚黃銅鑰匙。
鑰匙齒上還沾著新磨出的銅屑。
謝禮霍然起:“我只讓人先去清點,沒讓們強開庫門。”
孟氏也變了臉,回頭斥道:“周媽媽怎敢自作主張!”
謝老夫人終于抬起眼。
“我沒有下過這樣的命令。”
一句話,把所有辯解都了下去。
謝知微看向管家:“關上中門。去過北庫的人先留在倒座房,逐一記下姓名和口供。那把鑰匙給府中匠人,查是誰配的。”
語氣不高,門外家僕卻立即應聲。
“再請賬房封存二房今日帶來的全部清冊。西郊田莊從現在起停止出糧,莊印和近五年收據今晚送回主宅。賬目查清以前,任何人不得一石糧、一兩銀。”
謝禮盯著:“你尚未出閣,也沒有掌家印,憑什麼封二房的賬?”
謝知微沒有去祖母手邊的印。
“我確實沒有。”
轉向謝老夫人。
老人握著烏木杖站起,將掌家印端正放在兩冊假賬之間。
“按知微說的辦。”
方才一直替二房點頭的兩名族老也站了起來。年長者親手合上青布賬箱,在封條上簽下名字。
“既然要查,今日帶來的賬便誰也不能再改。老夫人放心,我們可作見證。”
謝禮的臉徹底沉了下去。
謝知微道:“二叔若認為這是族中務,今晚便請所有族老到宗祠,當著祖宗牌位核賬。若認為清冊、假傳口令和私配鑰匙都只是誤會,我們也可以請京兆府查。”
“兩條路,二叔選一條。”
孟氏指尖發白,低聲道:“何必驚府,平白讓外人看謝家的笑話。”
“那便宗祠見。”
謝知微合上清冊。
“賬目清楚,誰都不會丟臉。若賬目不清,丟臉的也不是追賬的人。”
謝禮沉默許久,最終對兩位族老拱手:“既然伯母和知微都不放心,便查吧。”
他說完告辭,背影仍維持著長輩的端正,只是出門檻時,比來時快了許多。
孟氏沒有再提替備嫁。
待二房眾人離開,管家取回了永泰綢莊的舊契。契尾娘家印記清清楚楚,與那本青布清冊上的“謝氏公產”四字擺在一起,已經不必再多說。
謝老夫人看向孫。
“這些手段,夢里也有人教你?”
謝知微指尖撥過算盤上最後一顆黑珠。
“夢里沒有。只是從前不肯看的東西,如今愿意看了。”
老人沒有拆穿,只道:“今天封的是賬,明日要面對的便是人。二房不會輕易認下虧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怕嗎?”
謝知微看著桌上相互沖突的兩本賬。
“怕算不清,不怕他們來算。”
日頭漸漸偏西,北庫的清點結果也送進正院。
兵書、輿圖和舊甲都在,沒有。守庫婆子說,周媽媽的鑰匙尚未進鎖孔便被攔住,爭執時只從最上層落了一本舊書。
管家將那本書放到謝知微面前。
封皮上寫著《北地行軍錄》,邊角已經磨白,是父親常翻的一冊。
謝知微拿起來,先檢查封皮和頁數。
書沒有缺頁,裝訂的棉線卻有一段更深,像是後來重新過。合攏書頁,封皮中間始終留著一道極細的,怎麼也不平。
青黛提來燈。
謝知微將書側向火,指腹輕輕按住書脊。
夾層深,出半寸不屬于正文的薄紙。
紙角上,有三枚針尖大小的墨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