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巳時,謝知微已經在祖母正院抄完了第三頁經。
墨跡尚未干,紙上的字一筆一畫都很端正,只有最後一個“定”字越出了格線半分。
謝老夫人坐在窗下翻賬,沒有抬頭。
“兵書里的東西,看明白了?”
“是父親留下的行軍暗記,指向一舊驛。”謝知微蘸了蘸墨,“眼下只有地名,還不能確定與父親的死有關。”
說的都是真話,只去了今日要去查證這一件事。
老人翻過一頁賬:“查明以後再來告訴我。別因為是你父親留下的,便把猜測也當命。”
謝知微著那個越線的字,低聲應是。
午初,謝府前門駛出一輛青篷馬車。車上裝著新抄的經卷與香燭,送往城南廣濟寺供在父親靈前。隨車嬤嬤穿著素白罩,掀簾核對箱數時,半截袖在門外了片刻。
青黛從廊下快步回來,進門後只點了一下頭。
昨夜提竹籃的男人跟著馬車走了。
謝知微放下筆,把抄到一半的經紙留在案上。正院西廂存著舊經卷,後面有一道供灑掃僕役出的小門,連著廚房夾道。與青黛進去時還是一孝服,出來時已經換了送柴人常穿的布裳。
青黛用灶灰暗面,扮作鄉下婦人。謝知微把長發束進舊氈帽,外罩一件寬大的灰棉襖,腰背稍稍弓下,像個尚未長的藥鋪伙計。
孝服層仍著殘單原件,短刀則藏在棉襖袖中。刀鞘每一下腕骨,都提醒這裝扮騙得過眼睛,騙不過搜。
“姑娘真像個跑出來的小爺。”青黛替抹去耳後最後一點白膩皮。
“出了這道門,沒有姑娘。”
“那奴婢您什麼?”
“閉最好。”
青黛果然一路閉著,直到兩人跟在送空柴車的老漢後混出廚房側門,拐過兩條巷子,才低聲道:“方才墻還有一個人。”
“看見我們了嗎?”
“抬過一次頭,又低下了。”
謝知微沒有回頭。明那輛馬車只能引走一個,剩下的人是否上鉤,必須等他們走得更遠才能知道。
們先進西市,在魚攤與藥鋪之間繞了兩圈,又從一家布莊的前門進、後門出。半個時辰後,後始終沒有同一張臉。兩人才買了兩捆艾草和一籃紙錢,隨著出城送祭的人流走向西門。
守門兵卒掀開竹籃,嫌艾草氣味嗆人,很快揮手放行。
出城門時,青黛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謝知微卻回頭看了一眼。
高大的城門吞吐著車馬人聲,所有面孔都在移,沒有誰向們看來。仍覺得有一道目落在背後,不不慢,隔著剛好不會被察覺的距離。
城外車馬行里只剩一輛舊騾車肯往清源驛方向走。車夫聽說們要去祭親,收了雙倍銀錢,答應沿道送二十余里,到了距舊驛近十里的岔路,再往前卻怎麼也不肯。
“那驛站荒了好些年,天黑以後連借宿的都沒有。”他甩了甩鞭梢,“二位若誤了回城,可別怪我沒提醒。”
謝知微看著道兩側漸長的暮,只道:“送到岔路便好。”
剩下的路,們踩著未化的薄雪走了近一個時辰。
天完全暗下來時,清源驛終于出現在枯林後。
驛門塌了半邊,匾上只剩“清源”兩個褪的字,“驛”字斷在泥里。門檐下還掛著一只傳報用的銅鈴,鈴舌早已不見,風吹過時,殘鈴只能一下下撞著木梁,發出空而鈍的聲響。
院中馬槽積滿黑水。東邊幾間客舍已經天,西側倉房倒還立著,只是門板歪斜,鎖鏈垂在地上。
青黛點亮帶來的小風燈:“這里像是有人來過。”
倉門下的雪被掃開了一塊。地面太,留不住完整腳印,但斷鎖旁散著幾粒很亮的鐵屑,不像多年風雨留下的銹。
謝知微握袖中短刀:“燈低。先看西倉。”
門軸發出刺耳長響。
倉早已沒有糧食,只剩幾排朽壞的木架和一只裂開的量鬥。風從屋頂破灌進來,吹得梁下半截舊麻繩輕輕擺。
們沿墻找了兩圈,沒有賬簿,也沒有能藏下木匣的磚。青黛蹲到最里面,忽然用燈照住墻腳。
“這里有三個點。”
三枚針尖大小的凹痕刻在一塊倉石旁,排列與兵書薄紙一模一樣。
謝知微跪下拂去浮灰。倉石太重,石下卻嵌著一條窄木板。把短刀送木板隙,剛用上一分力,木板便向外松開。
不是撬開的。
板邊布滿新鮮裂口,碎木仍帶著淺黃,釘頭上還有反復扭過的白痕。藏在墻腳的暗格已經空了,只剩里面一層被翻的灰。
青黛失聲道:“舊簿被人拿走了?”
“只能說有人來過。”
謝知微把燈湊近。暗格最深卡著一點紙邊,用刀尖慢慢挑出,得到的只有兩指長一片。紙上沾著霉斑,勉強能認出“實收”二字,後面跟著半個被撕斷的“柒”。
至,這里確實藏過賬。
剛把殘紙收袖中,後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弦響。
謝知微來不及回頭,先按著青黛伏了下去。
一支短弩過的氈帽,釘進暗格上方的木墻。箭尾仍在震,燈焰被帶起的風得驟然一暗。
倉門口多了三道蒙面人影。
“謝姑娘。”為首的人手中握著弩,“裳換得不錯,可惜路選錯了。”
青黛的手在發抖,仍擋到前:“你們認錯人了。”
“把找到的東西出來。”
謝知微盯著他的袖口。布上沾著一層黑灰,與昨夜後巷賣炭人的手臂一模一樣。
馬車只騙走了提籃人。另一個一直跟到了這里。
“你們先撬了暗格,還要我什麼?”問。
男人沒有答,抬手重新上弦。
謝知微猛地吹滅風燈。
倉房陷黑暗的同時,拽著青黛滾向木架。第二支弩箭扎進地面。青黛抓起裂開的量鬥,朝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用力擲去。木鬥砸中一人膝彎,那人低罵一聲,腳步了半拍。
半拍已經夠了。
謝知微拔出短刀,照著父親曾教過的位置劃向來人手腕。刀鋒沒能傷得多深,卻得那只抓向肩膀的手了回去。
另一人從側面踢中木架。腐朽橫木轟然傾倒,謝知微避不開,肩頭被重重過,整條左臂頓時發麻。
黑暗里有人一把揪住青黛。
“姑娘!”
謝知微循聲撲過去,短刀才抬起,倉外忽然掠進一道冷。
抓著青黛的人悶哼倒地。
接著是刀背撞上腕骨的脆響,剛剛上好弦的短弩落進灰里。來人沒有給對方第二次抬手的機會,側避開劈來的刀,刀鞘橫擊咽,再反手住肩臂。短短幾息,倉只剩一串急促息。
最後一名蒙面人撞破側窗逃了出去。
來人追到窗邊便停下,沒有貿然進漆黑院落。他回點亮火折,先看謝知微與青黛,再去檢查地上兩人。
一個已經斷氣,另一個右臂臼,尚有意識。
火照亮他的臉。
謝知微見過這張臉。昨日蕭既白進謝府時,此人就在數名隨從之間,始終落後車駕半步。那時所有目都在蕭既白上,只匆匆掃過一次。
“你是三皇子府的人。”
男人將活口的雙手反綁,語氣平靜:“在下裴照。”
他俯搜過死者腰間,指尖似乎到一塊銅牌。謝知微尚未看清,那東西已經被他收袖中。
“你從謝府跟來的?”問。
“姑娘的馬車騙走了後巷的人,卻沒改掉青黛姑娘走路的習慣。”裴照收繩結,“無論穿什麼裳,都守在您左後側半步。”
青黛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
“為什麼跟我?”
“奉命查事。”
“奉誰的命?”
裴照把活口從地上提起來,沒有回答。
謝知微看著他:“蕭既白知道我來了清源驛?”
他的作停了極短的一瞬。
“姑娘回京以後,可以親自問。”
這不是承認,卻也不是否認。
“你方才從那人上拿了什麼?”
“兇徒的東西。”
“他們為殺我而來,我應當有權知道。”
“等查清它是真是假,自會有人與姑娘談。”裴照道,“現在給您看,只會讓您再定錯一次方向。”
他說話的口吻不高,卻與蕭既白昨日提醒“巧合太多便需另找解釋”時一樣,不肯把尚未查實的東西先當答案。
倉外的斷鈴又撞了一下木梁。
裴照看向漆黑天:“城門已經落鎖。姑娘今日從謝府出來,經過西市、城門和車馬行,至留下了六能被追查的痕跡。”
謝知微握著那片只剩“實收”二字的殘紙。
“你的主子會替我抹掉?”
“屬下不能替他作答。”
裴照提起被綁住的活口,側讓出倉門。
“但姑娘若想知道他為什麼讓人跟著您,今晚最好先活著回去。”
風穿過荒廢驛院,吹地上錯的車轍與腳印。
謝知微原以為自己沒有向蕭既白求助。
直到此刻才發現,在避開後巷那兩雙眼睛時,另一個人早已沿著留下的路,跟到了父親沒能帶走的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