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沒有等謝知微回答,先把活口拖出了西倉。
斷鈴在頭頂撞著木梁,一聲比一聲空。青黛扶住謝知微發麻的左臂,邁過門檻時仍忍不住回頭。倉那尸伏在灰里,側窗破著一個黑,逃走的人隨時可能帶著更多人回來。
“尸不帶走?”謝知微問。
“有人來收。”
裴照吹了一聲短哨。片刻後,驛站東墻外亮起兩點燈火,一輛沒有徽記的青篷車從枯林後繞出來,另有兩名黑人下馬進倉。
謝知微看向裴照。
“你不是一個人跟來的。”
“姑娘也不是一個人來送死。”
裴照的語氣平直,聽不出譏諷。他讓一人留下理尸和腳印,另一人把活口縛在車後暗廂,才抬手請謝知微與青黛上車。
“天亮以前,逃掉的那個人一定會回來確認。姑娘若想繼續問,最好換個地方。”
謝知微沒有逞強。把短刀收回袖中,與青黛坐進車里。
車廂窄而干凈,座下備著傷藥、清水和兩件深鬥篷。顯然裴照在認出們以後便做了接應準備,卻沒有預料到驛站里會有殺手。
青黛剪開左肩破損的料。橫木過的位置已經腫起一片,幸好骨頭無礙。藥灑上去時,謝知微疼得指尖一,在孝服層的殘單也跟著輕輕一響。
按住襟。
裴照只知道暗格殘紙,不知道真正帶在上的是什麼。
馬車駛回道,比來時快得多。將近亥時,京城西門已經落閂,城樓上的燈籠在夜風里搖晃。
裴照沒有讓車靠近,先獨自策馬上前。
城頭很快有人喝問:“夜已下,來者報令!”
“三皇子府裴照,城外緝盜,押活口一名、證人二名,請驗府牌。”
銅牌被吊籃提上城樓。過了一刻鐘,西門守將親自從門出來,先驗過裴照的臉,又掀開車後暗廂看了一眼被綁的蒙面人。
“裴大人,夜開城門不是小事。”守將道,“今夜這行字一旦落進門籍,明日五城兵馬司問起來,末將只能照實回稟。”
“照實寫。”裴照道,“三皇子府在西郊拿到行兇盜匪,傷者份暫封。門籍由我簽名,殿下自會補牒。”
守將沒有因為一塊皇子府牌便立即放行。他讓親兵從旁邊的小門步行城,再騎門備馬去三皇子府確認。書記則把門籍攤在燈下,蘸好墨等著,既不提前落字,也不肯放他們靠近城門。又過了小半個時辰,蓋著府印的回牒送到,沉重門閂才終于移開一道只容單車通過的。
車碾過門時,謝知微從簾隙看見門籍攤在燈下。
裴照的名字落在最末,一筆未省。
所謂抹去痕跡,并不是讓今夜從未發生,而是讓原本指向謝家眷的一條路,轉而記在三皇子府名下。
馬車城後沒有駛向謝府,而是拐進西城一條僻靜小巷。巷尾宅院門上沒有匾額,院只亮著書房一燈火。
裴照先把活口給候在門的人。
“留命,卸掉短弩機括,搜凈毒。沒有殿下的話,誰也不許審。”
他說完才來掀車簾。
謝知微已經聽見屋里的腳步聲。
門從里面打開,蕭既白走了出來。
他換下了昨日那玄青皇子常服,只穿一件深灰窄袖長,外袍顯然是匆忙披上的。燈落在他眉間,照出一層沒有藏好的冷意。
謝知微看見他的那一刻,繃了一路的呼吸竟先松了半分。
下一刻,想起後巷的眼睛和裴照一路未斷的跟蹤,那半分松又被了回去。
蕭既白的目從沾灰的氈帽落到破損左肩,沒有問為何這副模樣,只側讓開門。
“先看傷。”
書房隔壁已經候著一名中年醫。謝知微與青黛檢查過傷,確認只是皮挫傷,重新敷藥包扎後才回到外間。
蕭既白沒有催問。案上放著一冊剛送來的西城門籍抄本,旁邊是裴照寫到一半的簡報。
“驛站西倉,暗格被撬,三名殺手,一死、一擒、一逃。”裴照站在案前,把經過說得極短,“死者上有一件東西,屬下尚未驗明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塊件,尚未放到桌上,蕭既白便用一方素布蓋住。
謝知微只看見銅一閃。
蕭既白道:“先查材質、商路和近三個月經手人。不要按上面的字找主人,先查誰能拿到它。”
“是。”
“逃掉的人會回驛站。讓留下的人只盯,不追。尸完整帶回,別當地縣衙的界碑。”
裴照領命出去。
屋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。
謝知微先開口:“殿下讓人查我?”
“是。”
蕭既白答得沒有遲疑。
“因為白玉梅佩和一句怕苦?”
“因為你知道的事沒有來。”他說,“我讓裴照查你近來見過什麼人,也查三皇子府誰向外遞過消息。查的是兩邊,不是先給你定罪。”
“所以他今日一路跟著我。”
“他看見一個被盯梢的人喬裝出城,又不知道你要見誰。若停在城門口,才算沒有把我的命令辦完。”
謝知微看著他:“他救了我,我激。但救人不等于跟蹤便了理所當然。”
蕭既白沉默片刻。
“不等于。”
這個回答反而讓準備好的下一句話停住了。
“我不會因為結果救了你,便說調查本沒有越過你的邊界。”他將門籍抄本推到面前,“但你也該看看,你今日越過了多人的邊界。”
紙上列著開門時辰、車馬形制、活口人數和裴照簽名。每一項都能被兵馬司、京兆府甚至史追問。
“這份門籍,殿下準備怎麼抹掉?”
“不抹。”蕭既白道,“夜開城門已經被一隊守軍看見,掉這一頁只會比留下更可疑。我會補一份皇子府緝盜牒,讓今夜的車和人都有來,再封存證人份。能改的是它指向哪里,不是讓所有人的眼睛一起失明。”
“我沒有讓殿下手謝家軍務。”
“你沒有。”蕭既白道,“可我的人跟著你出了城,在廢驛殺了一人、扣下一人,又用三皇子府的名義夜開城門。從門籍落筆的那一刻起,這便不再只是謝家的事。”
他語氣仍然平靜,沒有拿救命之恩代,卻把今夜所有代價一項項放到了明。
“你們留在舊騾車上的艾草和紙錢已經收回,車夫會得到補償,也會有人護著他,不讓逃走的殺手先找到他。送經馬車照原路回了謝府,跟車的人只知道有人跟過一段。”
蕭既白頓了頓。
“我能理城門和城外的痕跡,不能替你騙老夫人。謝府里面那道門,得你自己回去開。”
謝知微指尖住門籍邊緣。
“殿下為什麼要替我承擔這些?”
“賜婚旨意已經下了。”
“婚禮還沒有。”
“正因為沒有,才更麻煩。”
蕭既白看著。
“父皇剛把謝家賜給一個不該軍權的皇子。若你隨後死在京郊廢棄軍驛,朝中最先問的不會是誰斷了謝家軍糧,而是我為什麼知道、為什麼沒救,或者是不是我讓你閉。”
“你若出事,我同樣難逃父皇猜忌。”
這理由冷靜得近乎無,卻比一句“我擔心你”更適合眼下的他們。
謝知微問:“所以救我是為了自保?”
“這是你目前最容易相信的理由。”
蕭既白把醫留下的傷藥推到手邊。
“還有一個理由很簡單。裴照既然趕得上,就不能站在門外看著兩個能救的人死。”
謝知微著那包沒有拆開的藥,口像被什麼極輕地撞了一下。
前世也是這樣。他做了最重的事,卻總把理由說得最輕。
沒有讓這份記憶替今生的他作證,只把傷藥收進袖中。
“殿下想知道我為什麼去清源驛。”
“想。”
“父親留下一組暗記,指向西倉舊簿。暗格已經空了,我只找到一片殘紙。”
“紙呢?”
謝知微沒有。
蕭既白也沒有手,只看了一眼裴照方才用素布蓋住的銅牌。
“你想看殺手上的東西,我想看你在暗格里取得的東西。”他說,“明日辰時,各帶一樣能讓對方判斷的證據。”
“若我不來?”
“那便各查各的。”
蕭既白把門籍合上。
“只是逃走的人已經知道你找到了什麼。下一次,他未必還會等你走到城外。”
半個時辰後,無紋馬車停在謝府後巷。蕭既白沒有跟來,只讓醫與兩名侍衛送到巷口便退開。
青黛從灶房側門下方出白日留下的細麻繩,小心提起里面的門閂。院中沒有燈,也沒有人聲,抄經後回房靜養的假象尚未被拆穿。
謝知微進門,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夜的馬車。
清源驛的殘紙在右袖,傷藥在左袖。孝服層,還藏著蕭既白真正沒有見過的那半張燒焦軍糧單。
明日要換什麼,他已經給出了條件。
而必須決定,第一次到今生的蕭既白手里的,究竟是一片無關痛的殘紙,還是父親用命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