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謝知微先去正院認了錯。
昨夜留下的半卷經還攤在西廂案上。最後一行那個越過格線的“定”字,墨已經干,像一道沒能遮住的裂口。
謝老夫人披坐在燈下,沒有起。
“說吧。”
謝知微跪在團上,從借送經馬車引開盯梢,到廚房側門出府,再到清源驛暗格被撬、倉中遇伏,一件件說了。沒有去裴照跟蹤,也沒有把蕭既白的善後說理所應當。
說到西城門因三皇子府回牒而開時,老夫人握著烏木杖的手終于了。
杖頭在地磚上重重一點。
“把左肩出來。”
謝知微頓了一下,解開外襟。青黛重新包扎過的白布從里下出一角,藥氣混著孝服上的煙灰味,散進尚未燃盡的燈油氣里。
老夫人看了許久,才問:“若昨夜裴照沒有跟著,你準備讓誰替你回來告訴我,謝家又死了一個人?”
謝知微低下頭:“是我錯了。”
“你不是錯在要查你父親。”老夫人的聲音不高,“你錯在明知府外有人盯著,還拿自己和青黛去試對方的刀。你會設假象,會換裝,會繞路,偏偏不會給家里留一句真話。”
青黛跟著跪下:“老夫人,是奴婢——”
“你閉。”老夫人看向,“你肯跟,是忠心;沒攔住,是無能。兩樣都記著。下次姑娘再做這樣的事,你若勸不住,就來告訴我。若因此罰你,我替你著。”
青黛紅著眼應是。
謝知微沒有替自己辯解。原以為把所有危險攬在上便是不連累旁人,可昨夜為開城門的人、替簽門籍的人、被卷進來的車夫,沒有一個真能置事外。
“從今日起,你出府查事,去、同行人和最遲歸時,必須留一份封信在我這里。”老夫人道,“原證不孤存,活路不只留一條。你若再瞞一次,父親書房的鑰匙和掌家印都回來。不是不許你查,是謝家經不起你拿命逞第二次聰明。”
“知微記住了。”
老夫人仍沒有讓起來:“還有呢?”
謝知微從層里取出油布包,雙手放到兩人之間。
油布解開,焦黑紙邊在燈下微微卷起。
老夫人的目落到“應發”“實收”幾字上,臉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“這是從你父親鐵匣里找到的?”
“是。應發和實收對不上,日期被涂過,背面還有父親的字。”謝知微將殘單翻過來,“我原本只想查清楚再告訴祖母。”
“查清楚?”老夫人用杖頭輕輕抵住團邊緣,“昨夜若死在西倉,這張紙便會跟著你再進一回棺材。”
謝知微指尖一。
“原件你收好,今日便在我眼前再留一份拓樣。”老夫人道,“鐵匣、經手人和兵書暗記,另寫三份,不放在一。至于三皇子——”
門外忽然傳來管家的稟報。
“老夫人,三皇子府遞帖。說昨夜擒住一名盯梢謝府的兇徒,有件證需請府上辨認。殿下辰正親自送來,問府中是否方便。”
謝老夫人看了謝知微一眼。
“你們倒是把時辰都約好了。”
謝知微的耳微熱,卻沒有躲:“昨夜只約了換證據,孫沒有答應私下見他。”
“還算知道自己是怎麼被賜的婚。”
老夫人命管家收帖,請三皇子從正門府,又讓人撤去偏廳茶案,將會面安排在正院明間。自己居中,謝知微坐在下首,青黛與兩名年長侍都留在簾旁。
辰正,蕭既白如約而來。
他沒有帶皇子儀仗,只帶了裴照和一只窄木匣。見禮之後,他先向老夫人說明昨夜皇子府在西郊緝兇,查到有人盯梢謝府,因涉及眷聲名,門籍中的證人份已經封存。
每一句都是真的,只沒有把謝知微如何出現在廢驛寫進明面理由。
謝老夫人聽完,并未道謝。
“殿下護住謝家面,老領。但知微擅自出府遇險,是謝家管教之失。此事該由誰擔,不能因為殿下善後便混過去。”
蕭既白道:“老夫人明白便好。昨夜的門籍掛在三皇子府名下,不等于謝姑娘欠我一張可以隨意開價的契。”
謝知微抬眼看他。
他今日佩著那枚白玉梅佩,神仍舊平靜,仿佛昨夜燈下那場爭執已經隨城門落鎖一同封好。可他說的每句話,都在給今日這張桌子劃邊界。
裴照將窄木匣放下。
匣中鋪著素布,布上是一塊掌大的黃銅腰牌。正面刻著“廣源號”三字,背面是“乙十七”,牌孔里還纏著半截發黑的舊繩。
謝知微沒有手。
“廣源號是崔家的商號。”老夫人先認了出來。
“東家出自崔氏旁支,京中人常把它算在崔家名下。”蕭既白道,“腰牌是真的,三個月前報過失。眼下只能說明昨夜那名殺手過廣源號這條線,不能說崔家就是主使。”
他說到這里,看了謝知微一眼。
“現在沖去問罪,今夜之前,能補的賬都會補齊。”
謝知微隔著素布看那三字:“活口呢?”
“還活著,沒有開口。逃走的那個也沒有抓到。”
他把匣子向桌子中央推了半寸。
“這是我帶來的證。”
銅牌停在桌面中央,沒有靠向謝家,也沒有退回他手邊。
謝知微右袖里還藏著清源驛暗格中取出的殘紙。那張紙只剩半個“柒”字,能證明暗格有人過,也能證明昨夜那趟沒有白去。
可它太輕了。
輕到只夠換一個商號名字,換不來蕭既白真正把謝家舊案擺上桌。
層里還有另一張紙。
父親里的燒焦軍糧單。
那張紙上有應發、實收,有被涂過的日期,還有父親留下的“勿信京中來使”。
謝知微原本可以繼續藏著它。
就像前世一樣,把最要的東西握到最後,再給一個說會替討公道的人。
可今日坐在對面的,不是太子。
他沒有先說信。
也沒有拿昨夜救命的事出全部。
謝知微取出油布包。
焦邊展開的那一刻,蕭既白的目停了一瞬。
“這不是昨夜從暗格取出的紙。”
“不是。”謝知微道,“這是父親里的軍糧割單。”
把來說了一遍。殘單出自父親帶回京的鐵匣,鎖孔有被人試開的劃痕;鐵匣先經兵部驗看,再由軍中校尉送回謝府,中途經手人還沒查清。
蕭既白沒有立即紙。他先請侍取來兩支干凈竹夾,平燒損最的兩角,又把燈移近半尺。
麻纖維在下顯出細長。左側欄位尚在,應發數字完整,實收只剩開頭半行;日期被墨蓋過,最下方殘著半圈紅印。
他看完正面,才讓謝知微親手翻到背後。
“糧未足數。”蕭既白念出還能辨認的四字,視線落向下面那句,“勿信京中來使。”
明間安靜下來。
前世的謝知微最有人在這時候對說一句“我信你”。
太子也的確說過。
他說信父親死得冤,信朝中有人陷害謝家,信只有他能替討回公道。
于是把能證明忠心的一切都了出去。
蕭既白卻問:“這句話能確認是謝將軍親筆?”
“我認得父親的字,祖母也認得。”
“那能確認他寫的是這張割單所涉的來使嗎?”
謝知微沉默片刻:“不能。”
“鐵匣經過兵部,紙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,還沒有旁證。紙、墨、殘印和涂過的日期,都要另驗。”
他說得很慢,沒有否定紙上的異常,也沒有替異常補上不存在的答案。
“所以殿下不信我?”謝知微問。
“我信你沒有拿假來騙我。”蕭既白看著,“但我不能只憑一句信,替這張紙寫完後面的結論。”
這句話并不好聽。
謝知微口那舊傷仍被輕輕刺了一下。
可刺痛過去,忽然明白,蕭既白不是把推開。
他是不肯讓再用一句“我信你”,出所有退路。
燒焦的紙和帶洗凈的銅牌都放在桌上。它們沒有因為誰更會說話,便被強行變答案。
謝知微慢慢松開按在殘單一角的手。
“已經驗過的,可以共。沒驗過的,先寫清來。”
蕭既白道:“若有命之危,可以先救人。事後說清用了哪些人,留下哪些面痕跡。”
謝老夫人這才開口:“原件不離持有人之手。要查,當面拓樣。”
蕭既白頷首:“應當如此。”
謝知微把殘單往中間推近一些,卻仍以指尖按住一角。
蕭既白也沒有拿走。他只讓裴照取紙覆在上方,沿尚存的欄線、紅印和字跡細細描下。拓樣完後,殘單重新回到謝知微手中;廣源號腰牌也被收木匣,只留下一張等大的摹圖。
這不是一句輕飄飄的信任。
卻比信任更穩。
他們第一次承認,對方手里的東西值得繼續往下查,對方這個人,也值得坐在同一張桌前。
木匣剛合上,外院忽然傳來一陣車聲。
管家快步進門,後跟著一名尚局和四名捧匣宮人。滿院縞素之間,那只長匣以朱漆描金,紅得刺眼。
屈膝行禮,笑意端正得挑不出錯。
“奉尚局之命,為謝姑娘送大婚所用料與繡樣,請府上今日驗收。”
匣蓋打開,一匹朱紅織金緞從白綾包裹中了出來。
最上方,著一冊已經描好的嫁紋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