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局已經把驗收冊送到謝府正廳。
“料四匹,赤金線十二絞,珍珠一百零八顆,七翟朝繡樣一冊。”將蘸好墨的筆擱在冊邊,“請府上核過數目,在收訖簽押。”
朱紅織金緞鋪在滿屋素白之間,流刺得人眼睛發疼。
謝知微沒有接筆。
“繡樣也算驗收之?”
笑道:“自然。不過繡樣只是給府上繡娘看的紙樣,姑娘核一核封冊便好。真正落針時若有尺寸不合,繡娘自會調整。”
“既然可以自行調整,為何要謝府簽收?”
臉上的笑停了一瞬。
謝老夫人坐在上首,并未替孫開口,只吩咐管家把府里最懂繡工的秦媽媽來。
蕭既白原本已經起告辭,聞言又看了一眼冊上“七翟朝”四字。他沒有重新座,只退到明間另一側,讓裴照將方才裝腰牌的木匣收好。
秦媽媽來得很快。年輕時隨老夫人從江南京,府中祭服、誥命上的紋樣都經看過。進門見到尚局的人,先凈手,才逐件檢查。
料的尺寸、織金的度都沒有差錯。赤金線拆開一絞,里外相同;珍珠也按大小分了三等,恰好一百零八顆。
最後才到那冊繡樣。
冊中紙頁比尋常圖樣窄,正襟、背幅、雙袖與側各占一張。七只翟鳥散落在團雲與朝之間,羽尾以金勾出,單看每一頁都挑不出錯。
秦媽媽翻了一遍,低聲道:“樣式是宮里的樣式,只是姑娘尚未量,奴婢得先看各片接留得對不對。”
立即道:“尚局按謝姑娘春日留在司的尺寸放過余量,不會有錯。”
謝知微聽出急著攔,目落在兩張側紙樣上。
每張邊緣都有三枚朱砂小點,是拼接片時的定位記號。左側雲尾到紙外,像半片散開的鳥羽;右側也有相似的金線,藏在纏枝葉下。
“按定位點拼起來。”謝知微道。
秦媽媽取來細針,把兩張紙釘在木板上。第一朱點相合,第二平,待第三對齊時,原本斷在紙邊的雲紋接在了一。
屋里忽然靜了。
那不是雲。
兩邊各自只有半翼、半尾,分開時混在團雲里,合攏後卻了一只首、、雙翼和三尾俱全的翟鳥,連足下所踏的如意枝都嚴合。
秦媽媽的手頓在針上。
謝知微道:“另一側也拼。”
另一組片到一,又多出一只。
冊上明繪七翟,兩道側里卻各藏一翟。嫁一旦裁好合,便是九翟朝。
秦媽媽取一素線沿暗紋走了一遍。鳥喙該落的地方有起針點,羽尾盡頭有收針記號,藏在雲後的兩足甚至標了換金線的位置。這不是片拼接時偶然湊出的形狀,而是一幅被故意拆開、等著繡娘重新合攏的完整紋樣。
手想去分開紙頁:“只是雲氣偶然相接,不能算完整紋樣。”
秦媽媽沒有松手:“有冠、有目、有三尾,還有翟足。繡工落針時若其中一,反倒了毀壞宮樣。”
“九翟又如何?”謝老夫人終于開口。
了,沒有回答。
蕭既白站在窗前,聲音平靜:“本朝婚儀,皇子正妃用七翟,東宮妃用九翟。一翟是殘禮,多兩翟便是逾制。”
大婚當日,禮部和宮中命婦都要驗看禮服。那時九翟已經繡進,謝府今日的收訖簽押也已經落在冊上。
宮中來的只是紙,真正選線、落針、的卻是謝府。只要今日簽了“核驗無誤”,數月後尚局便能說原樣確為七翟,多出的兩只鳥是謝家繡娘私添。到那時,哪怕把這冊紙重新取出來,也會有人質疑謝府為了罪調換頁。
若說不知,尚局可以拿出謝府簽押;若說宮中所賜,旁人也只會問,明知是東宮妃的禮制,為何還敢穿上。
謝家剛被奪去兵權,皇帝又把賜給三皇子。一件越制嫁,足以把“無心之失”寫謝家借婚事輕慢東宮、窺儲位。
不需要真讓獲罪。
只要皇帝開始懷疑這樁賜婚把兩個不該生出野心的人拴到了一起,就已經夠了。
謝知微抬手按住驗收冊。
“大人既說不算紋樣,便請在此添一句:兩側合九翟,不違皇子妃婚儀。再落上尚局印,謝府立刻收。”
臉微白:“謝姑娘何必如此咄咄人?下只是奉命送東西,并不管制。”
“那便寫,你不管制,也不保證這冊樣子合制。”
“這……”
“你不能保證,我更不能。”謝知微把筆推回面前,“謝府不說有人謀害,也不扣尚局的人。我們只按冊驗收。冊上寫七翟,匣中便該是七翟。”
看向蕭既白,似乎想讓他替宮中留些面。
蕭既白卻道:“今日尚未落針,改得只是一冊紙。若等到大婚再改,尚局要出的就不止一冊紙了。”
這句話沒有替謝知微定罪誰,也沒有給退回原匣的機會。
沉默良久,終于命一名宮人回尚局取備用正樣。
等待的空當,秦媽媽把兩暗翟摹在薄紙上。謝知微讓管家取來謝府的驗簿,把料、金線、珍珠和錯樣分別記下。老夫人用私印了驗簿,秦媽媽在摹圖旁畫押,在場只簽了“見換樣”三字。
到錯樣來時,的筆遲遲沒有落。
謝知微看向朱漆長匣。
封口著尚局的白紙簽,印完整,邊緣卻有一道極細的重痕。新漿糊沒有干,紙下還黏著幾被扯斷的紅絨。
謝知微的目在那道重痕上停了一瞬。
沒有當場問。
今日在謝府正廳,能做的是拒收錯樣、換回正樣,而不是隔著一只封匣審出宮中誰的手。
蕭既白也看見了。他走近兩步,沒有封簽,只看了看那幾紅絨。
“封簽重過。”他說得很輕,只夠謝知微聽見,“但不能在這里定經手人。”
謝知微點了一下頭。
像是松了一口氣,又像是更張了些,催著宮人去取備用正樣。
近午時,尚局的宮人帶回備用正樣。
秦媽媽將備用正樣逐頁攤開。正確的側只有團雲,接不鳥形;整件禮服共七翟,一只不多,一只不。
在驗收冊上補寫:“原送繡樣與七翟儀制不合,未予驗收,當面更換正樣。”末尾落名、蓋印。錯樣則重新裝匣,加上謝府封條,由尚局帶回復核。
謝府留下了錯樣摹圖、驗簿記錄和更換正樣的簽押。
事理完,蕭既白才再次告辭。
臨出正院前,他對謝知微道:“我會用三皇子府的名義查尚局底冊、今日借還記錄和今晨出宮門的人。不會借謝家的名,也不會先把任何經手人當換樣之人。”
正是他們方才定下的規則。
謝知微點頭:“查到哪一步,告訴我哪一步。”
“好。”
他出門檻,白玉梅佩在深擺間輕輕一晃,很快消失在滿院縞素之後。
當夜,正確的七翟樣被鎖進繡房,朱紅織金緞尚未落下一針。
謝知微卻睡得極不安穩。
夢里,一赤金線從繡架垂到地上。俯去拾,那線忽然沒一片大雪,紅在雪中越洇越長,像有人拖著滿的,從很遠的地方爬回來。
沿著痕抬起頭。
東宮門檻外,蕭既白渾是,正睜著眼睛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