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既白沒有問為什麼。
他只隔著東宮的門檻看,肩頭的一滴滴落進雪里。謝知微想過去,腳下卻像生了。低頭時,才發現自己上不知何時換了那件朱紅嫁。
上不是七翟,是九翟。
兩只藏在側里的鳥活了過來,金線繡的利爪死死扣住門磚。每往前一步,擺便收一寸,勒得不過氣。
“蕭既白,等我。”
彎腰去扯金線。第一斷開,翟鳥發出一聲尖鳴;第二割破的手,流出的卻不是紅,而是一團團燒焦的墨。
墨跡落在雪上,變寫過的每一個名字。
謝家舊將,北境關防,寧王私印。
還有蕭既白。
門外的人忽然向後倒去。
謝知微終于掙開嫁,赤著腳撲過門檻。跪進雪里,把他抱起來,到的卻冷得像那枚白玉梅佩。
“我知道錯了。”拼命按住他前的傷口,“你再等一等,我這次會告訴你,我什麼都告訴你。”
蕭既白仍看著。
那雙眼睛里沒有怨,也沒有原諒。只是隨著風雪一點點暗下去,最後連的影子都留不住。
謝知微猛地睜開眼。
寢房里沒有雪,只有窗紙外尚未褪盡的夜。一只手攥著被角,另一只手在口,指里全是冷汗。
左肩的傷被牽得發痛。
青黛睡在外間,呼吸很輕。更剛過四更,離天亮還有一段時辰。
謝知微披下床,獨自點亮案頭的燈。
紙鋪開以後,握著筆,許久沒有落下第一字。
前世最後,曾想過,若能重來,要把欠蕭既白的每一句真心都說給他聽。如今他真的活著,卻連一句從何說起都不知道。
墨從筆尖墜下,在紙上洇出一個黑點。
謝知微終于寫道:
“蕭既白,我曾做過你的妻子。”
停了停,又在旁邊添上“八年後”。
短短三個字,荒唐得像一場未醒的夢。
繼續往下寫。寫父親戰死後,如何厭惡這樁賜婚;寫太子如何以翻案為餌,讓出謝家舊部名冊;寫走蕭既白的私印和書房暗鑰,把偽造的證據遞進東宮。
有些字落得很重,筆尖幾乎劃破紙背。
“你明知私印是我所盜,仍把罪認在自己上。你被關宗正寺時,我沒有去看你。”
“太子用我出的名冊殺了十二名舊將,也用同一把刀賜我毒酒。”
寫到最後那扇門時,的手開始發抖。
“你從宗正寺逃出來,闖東宮。你說要帶我回家,卻死在離我半尺遠的地方。”
燈芯出一聲細響。
謝知微放下筆,才發現紙已經寫滿三頁。
這是第一次把全部真相放到今生。沒有用噩夢遮掩,也沒有刪去自己最難看的選擇。
只要封進信封,明日送到三皇子府,便不必再一個人守著前世。
可蕭既白看完以後呢?
他會先知道自己將與婚,再知道這個尚未過門的妻子曾經厭他、騙他、他的印,把他送進宗正寺,最後又因他死過一次便回來求他相信。
甚至沒有給他查證的地方。
八年後的毒酒、已經死去的舊將、尚未發生的背叛,除了的記憶,沒有一樣能擺到桌面上。若在信末寫一句“請你信我”,便是在要求他為一個陌生人的前世,先承擔恐懼,再作出寬恕。
更何況這封信只要沒有親手到他手里,便可能先落進任何一個人的眼中。太子會看見寫下舊部名冊和私印,皇帝會看見一個尚未婚的皇子將在八年後被關進宗正寺。沒有人會相信那是前世,他們只會相信謝家與三皇子在借鬼神之說謀劃尚未發生的朝局。
急著卸下的,會先為勒住蕭既白的繩索。
這與才明白的規則背道而馳。
謝知微重新拿起筆,在第三頁末尾寫:“今生我愿意嫁你。”
筆尖懸在後面。
因為你救過我?
因為我欠你一條命?
還是因為已經開始記住今生的蕭既白——記住他不肯抹掉門籍,不用救命之恩開價;記住他面對父親的殘單,沒有說一句輕易的“我信”,卻愿意把自己的查證擺在面前;記住他在九翟繡樣被揭開時,沒有替昭華宮辯護,也沒有借機替定罪誰。
這些不是前世亡者留下的恩。
是活著的他,一件一件做出的選擇。
的心意里已經不全是償還。可若要現在分清哪一寸是,哪一寸是失而復得後的依賴,哪一寸仍在求雪地里的人原諒,分不清。
謝知微看了那封信很久,最終將三頁紙折起,放進炭盆。
火先到“八年後”,再燒過私印、宗正寺與東宮。墨字在火里扭曲,紙邊卷焦黑,最後只剩那句“今生我愿意嫁你”還在最下方。
用火箸把它也推進去。
這不是不說。
只是等到有一天,能站在蕭既白面前,讓他親自問、親自判斷,也可以親自拒絕。那時再告訴他,不把坦白寫一封求赦的信。
紙燒盡時,窗外出第一線灰白。
炭盆里沒有輕松,只有一層尚帶余溫的灰。
*
四十余日後,謝將軍七七祭畢後的第三天。
謝府撤下外院白幡,靈堂卻沒有拆。皇帝不許皇子婚約依三年父喪久懸,禮部奉旨以七七喪儀結束為期,擇定翌日婚。謝老夫人爭來的,只是婚宴不奏大樂、不設百席,謝知微婚後仍可繼續守心喪。
這四十余日里,許多東西都變了,又像什麼都沒有改變。
謝知微左肩的淤傷已經褪凈,七翟嫁也由秦媽媽帶人趕制完。清源驛的活口仍不開口,逃走的殺手沒有蹤跡;羅掌事承認借過繡樣,卻只說自己奉命核,換頁之事仍停在沒有人肯簽名的地方。
蕭既白每次送來的消息都分得很清:查到什麼便寫什麼,猜測另列一紙,從不把兩者混在一起。
正如那封沒有送出的信提醒的——有些真相不會因為急著得到答案,便自變得可信。
大婚前夜,秦媽媽替謝知微最後一次試。
朱紅禮服穿到上,重量比看起來更沉。七只翟鳥沿擺向上,金羽在燈下舒展;兩道側只有團雲,再沒有藏在暗的鳥首與利爪。
謝知微抬起手臂,秦媽媽把腰間最後一暗扣系好。
銅鏡里的人仍是十六歲的面容。孝服穿了四十九日,驟然換濃烈的紅,一時竟覺得陌生。
“怕了?”謝老夫人不知何時走進來。
秦媽媽與青黛退到外間,只留下祖孫二人。
謝知微沒有逞強:“有一點。”
“怕三皇子,還是怕嫁人?”
“怕自己分不清。”
“分不清什麼?”
謝知微著鏡中那嫁:“虧欠和真心。”
這句話已經近能說出的邊緣。謝老夫人卻沒有追問欠了誰,只拉過一把椅子,在妝臺旁坐下。
“那就先別急著給它們分名字。”老人道,“虧欠會讓人低頭,也會讓人一味順從。真心卻不只是順著一個人,還要看得見他做錯的時候,敢不敢攔。”
謝知微想起自己在西城外宅質問裴照跟蹤,也想起蕭既白沒有因為救了便拒絕認錯。
“我攔過他。”
“他聽了嗎?”
“聽了一半。”
老夫人淡淡道:“那另一半留著婚以後再吵。夫妻不是一場恩債算完就散,今天欠、明天還,算到最後也未必兩清。”
謝知微口那團纏了兩世的線并沒有因此解開,卻第一次不再急著將它扯斷。
老夫人看了片刻,目落到妝臺旁那只已經洗凈的銅炭盆上。
“四十多日前,值夜婆子說你屋里天不亮便有紙灰。燒了什麼?”
謝知微指尖過袖上的金羽。
“一封當時不該送的信。”
“如今呢?”
“如今也不能送。”頓了頓,“但總有一天,我會親口說。”
謝老夫人沒有追問信寫給誰,也沒有問里面藏著什麼。
“燒得對不對,你自己擔。”老人替平肩頭的一道褶皺,“只是以後了夫妻,該說的話別都給火。火不會替人回答。”
謝知微低聲道:“孫記住了。”
門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。
管家停在簾外,手中捧著一份剛從禮部送來的新儀注。
“老夫人,姑娘,宮里準了三殿下的請旨。明日的迎親禮改了。”
謝老夫人皺眉:“改了哪一項?”
“按皇子婚儀,本該由禮使迎正妃府,殿下在府門禮。”管家抬起頭,聲音里還帶著沒有住的驚訝,“三殿下請旨親迎。陛下方才允準,禮部連夜重寫儀注。”
青黛掀簾進來,將那頁新儀注遞給謝知微。
朱印之下,墨跡未干。
“三皇子親迎于謝氏門。”
謝知微指腹停在那一行字上。
夢里,他渾是,也沒能過東宮的門檻。
明日,他會活著來到謝家門外,親自接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