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部新送來的儀注,在妝臺上了一夜。
卯初剛過,青黛便推開窗。天尚青,院中沒有鼓樂,只有秦媽媽帶著人來回搬箱的腳步聲。
謝知微沒有立刻梳妝。
先打開床邊那只黑木匣,把燒焦軍糧單和兵書薄紙逐一放油布,又當著祖母的面封進一只雙簧小箱。箱口了謝知微與老夫人兩枚私印,送正院庫。
“原件留在謝家。”老夫人收起庫鑰匙,“你要查驗,傳信回來。不能因為婚,便把父案所有東西都帶進皇子府。”
“孫明白。”
父親留下的短刀卻要隨走。
謝知微親手檢查刀鞘夾層,確認殘單副本仍在,才把短刀放進第一只隨嫁箱。箱中沒有珠寶,只裝慣用的印、兩冊空白賬簿和幾件父親留下的小。
落鎖後,將鑰匙系在嫁層。
一份真相留在謝家,一份跟過門。即便哪扇門忽然關上,也不至于讓父親的聲音一并困死在里面。
老夫人又把謝家掌印放到面前。
這枚印曾在二房爭產時暫時給,如今將出嫁,按規矩應由主宅收回。謝知微凈印底殘墨,雙手奉還。
“莊印、庫和族中賬冊留在謝府。”道,“五年舊賬查完以前,任何人不得以我的嫁妝為名挪。”
老夫人接過掌印:“你出了門,謝家的事也仍可以問。但記著,問不是隔著皇子府發號施令。該回家查的,自己回來查。”
這不是把逐出謝家,也不是讓一位皇子妃遙控母族。門仍為留著,權責卻沒有跟著嫁含混地塞進陪嫁箱。
秦媽媽這才替梳頭。
長發一寸寸綰起,赤金簪穿過發髻,七翟禮冠下來時,謝知微的頸側微微一沉。昨夜試時還覺得陌生的朱紅嫁,此刻鋪滿床沿,兩道側平整,團雲止于邊,不多一首,不多一足。
老夫人親自數完上的七只翟鳥,才讓人替系好最後一枚扣。
“先去見你父親。”
謝知微沒有蓋蓋頭,穿著一正紅走進尚未撤去的靈堂。
滿室白幡被晨風吹得輕輕搖。嫁的金線映著長明燈,一步一亮,像從雪里拖出的一條火路。
在靈位前跪下。
前世大婚,怨父親戰死後無人替自己做主,也怨祖母沒有拼死抗旨。出門前只草草磕了一個頭,便在喜娘催促中上轎。
如今才知道,父親留下的不是一樁可以替擋掉婚事的功勛,而是一把短刀、幾頁兵書和讓自己辨路的本事。
謝知微俯,額頭到團。
第一拜,送父親最後一程。
第二拜,為前世被親手送上斷頭臺的舊部。
第三拜,沒有許愿。
只在心里對父親說,這一回的門,會自己走出去。
起時,謝老夫人替覆下蓋頭。
紅垂落,遮住靈位,也遮住祖母發白的鬢角。謝知微只能看見腳下三尺青磚,以及老夫人握住手腕的那只手。
“出了這道門,你是三皇子正妃,也是謝知微。”老人道,“別只記得前一個份。”
謝知微間發:“孫記得。”
府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禮唱報。
“三皇子殿下親迎——”
沒有鑼鼓,聲音便傳得格外遠。
院眾人依禮跪迎。謝知微隔著蓋頭聽見馬蹄停在門外,隨後是靴底踏過青磚的聲音。
一步一步,不急,也沒有停在門檻外。
蕭既白進了謝府。
禮原本要把親迎禮設在前廳,他卻先讓人把禮雁置于靈堂階下,親自向謝將軍靈位行了告禮。
隨行宗正寺員低聲提醒:“殿下,儀注只寫親迎,不曾列告靈。”
“儀注沒有寫不許。”蕭既白道,“謝將軍尸骨未歸,謝氏今日從這里出門,我來接人,自當向父親告知。”
他的聲音從蓋頭外傳來,清楚而平穩。
謝知微沒有抬頭。
知道這不是話。蕭既白只是把已經接下的婚約一件件做完整,不肯讓父親的死為婚儀中被刻意繞開的晦氣。
正因為如此,口那一點熱意才沒有被前世的幻影奪走。
告禮之後,蕭既白向謝老夫人行晚輩禮。
老夫人了半禮:“殿下份尊貴,今日肯親自來,謝家記這份面。”
“不是額外給謝家的面。”蕭既白道,“賜婚旨意由我親自領下,要離父門我府,我便該親自來接。婚儀因喪從簡,不能連該做的也一并省掉。”
老夫人道:“殿下也該知道,今日出了這扇門,史會說你禮賢忠烈之後,也會有人說你借婚事親近謝家舊部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仍要來?”
“不來,也會有人說我輕慢賜婚、容不下敗軍將門。”蕭既白道,“旁人的兩張不能同時堵住,至我自己該做哪一件,可以先做明白。”
他沒有說會讓謝知微一世無憂,也沒有拿日後許諾裝點今日。
只有一句“我便該來”。
責任二字若只是說出來,很輕。可他為此進宮請旨,讓禮部連夜改儀注,又在滿京城的眼睛下站到謝家門前,便有了真實的分量。
吉時將至,喜娘將紅綢一端遞到謝知微手中,引往外走。
禮冠沉重,蓋頭又擋住視線。踩著擺走過前院,只能聽見後箱籠抬起、鎖扣相撞,綿延低而整齊的聲響。
到了正門,高高的門檻截住腳步。
喜娘低聲提醒:“姑娘,抬腳。”
紅綢另一端本該由禮牽著。謝知微剛要抬,蓋頭下忽然多出一只手。
手掌向上,停在前。
那只手沒有,指骨修長,虎口有一層握刀留下的薄繭。深紅禮袖收在腕後,袖緣沒有東宮雪地里的裂口。
蕭既白沒有,只等著。
四周還有禮、族人和滿街觀禮的百姓。只要謝知微繼續握住紅綢,禮數一樣可以往下走,他也不會當眾讓難堪。
前世門檻兩側,他們的手只差半尺,誰也沒能再向前。
可眼前的人不是來替那半尺討債的。
他不知道雪,不知道毒酒,也不知道曾在炭盆里燒掉怎樣一封信。他只是今生的蕭既白,一個對仍有疑問、會查、也愿意在查證後承認邊界的人。
謝知微松開紅綢,把手放進他掌心。
蕭既白的手指停了一瞬,才穩穩合攏。
“門檻高。”他說,“慢些。”
謝知微借著他的力抬腳。
七翟嫁越過謝府門檻,沒有被金線拖住,也沒有沾上雪地里的。
走了出去。
街上的紅一直鋪到長巷盡頭。
謝家陪嫁不奏喜樂,儀仗也撤去一半彩旗,朱漆箱籠卻仍按圣旨禮制一抬抬送出。隊首已經轉過街,隊尾尚未離開謝府,遠遠看去,像一條沉默的紅河穿過冬日京城。
百姓在街邊,沒有高聲道賀。有人向謝家車駕行禮,也有人低聲說起謝將軍。車碾過長街,最響的反而是箱角銅環輕輕相。
謝知微坐在喜轎里,掌心還留著方才那只手的溫度。
沒有把它當承諾。
只是第一次清楚地知道,離開謝府時,并非被一紙圣旨送走。門檻前有人了手,而可以不接。
接了。
三皇子府門前同樣沒有大樂,只有禮鐘三聲。
下轎以後,蕭既白沒有再次越過禮制牽,只在前方執紅綢引路。謝知微隨著他過第二道門檻,進設好的禮堂。
門候著尚局與宗正寺的。們依儀查驗禮冠和翟紋,秦媽媽留下的針腳在兩側平整收住。從正襟數到擺,七只翟鳥,一只不多。
在驗簽上落下“合制”二字。
墨跡一點點滲進紙里,謝知微看了片刻,肩背才終于松開。那兩幅被人過手腳的側圖,到底沒能隨著這嫁進三皇子府。
若不是當日多拼了兩張紙,此刻眾目所見的便會是九翟。今日這一場安靜婚禮,也會在禮之前變謝家與三皇子爭尊東宮的罪證。至于那雙換過圖樣的手,還藏在尚局層層簽押之後。
退開,禮才再次唱儀。
告天地,拜君親,夫妻對拜。
隔著蓋頭看見他的影子與自己一同俯下,又一同起。宗正寺員唱出“禮”時,滿堂賓客齊齊賀禮,聲音像隔著很遠的水傳來。
謝知微被送新房。
等了約一炷香,門外腳步重新靠近。蕭既白已卸下外間禮的冠帶,只留一深紅婚服。他接過喜秤,挑起蓋頭。
紅從眼前驟然退開。
燭里,他年輕、清醒,前沒有刀傷。白玉梅佩仍系在腰間,青穗垂在婚服上,與滿室喜并不相襯。
兩人對視片刻。
蕭既白先道:“今日禮多,辛苦了。”
謝知微搖頭:“殿下走的禮比我多。”
“是我請來的,自然該走完。”
喜娘笑著上前,把兩只合巹杯放到桌邊。酒壺傾斜,清亮酒分別注杯中,甜香隨著熱氣緩緩散開。
謝知微邊尚未散去的笑意忽然僵住。
杯沿、酒、過分甜膩的香氣。
東宮那只沒有摔碎的酒盞,毫無預兆地回到眼前。
手去拿杯子,指尖卻冷得不聽使喚。
酒杯在桌面輕輕一。
握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