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既白的目從酒杯移到手上。
“別拿了。”
他沒有來扶,只先把兩只杯子推遠。瓷底過桌面,細微的一聲響,謝知微的手指卻仍僵在半空。
喜娘臉上的笑停了一瞬,忙上前圓場:“娘娘今日勞累,想是禮冠得久了,一時手上沒力……”
“青黛留下。”蕭既白道,“其余人先出去。”
喜娘還想說合巹禮未完,見他已經抬眼,便將話咽了回去,領著侍退到門外。門扇合攏,滿屋賀喜聲隨之一靜。
青黛快步走到謝知微邊:“姑娘?”
這一聲舊稱把從東宮冰冷的青磚上拉回來幾分。
謝知微慢慢收回手,指甲已經在掌心掐出幾道紅痕。知道這里是三皇子府,知道桌上的只是婚禮用酒,也知道蕭玨還沒有坐上那把殺人的椅子。
可那甜香仍堵在間。
蕭既白隔著桌角看:“口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腹中呢?”
謝知微搖頭。
“舌發麻,可有?”
的呼吸驟然了一拍。
前世那線冰從嚨燒進腹時,最先失去知覺的,正是舌尖。
蕭既白沒有過這一瞬的變化,卻也沒有立即追問,只對青黛道:“倒杯溫水。”
青黛很快端來水。謝知微雙手捧住杯壁,熱意一點點進掌心,卻不住指節深的冷。
“要不要請醫?”蕭既白問。
“不用。”終于找回聲音,“我沒有中毒。”
話出口,屋里安靜了一瞬。
青黛猛地看向桌上那壺酒。蕭既白卻只問: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謝知微看著杯中微晃的水,“不是這壺酒。”
說完才意識到,這句話承認了太多。
不是這壺,那便是曾經還有另一壺;不是今夜,那便是某個不能說出的舊日。
蕭既白的視線在臉上停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只有一個字。
他沒有問那壺酒在哪里,也沒有問誰曾讓怕這樣。謝知微準備好的遮掩全堵在邊,竟一句也沒有用上。
“舊事可以不說。”蕭既白又道,“但今夜若有悶、腹痛或別的異樣,立刻人。你不必先把緣由代清楚,才有資格請醫。”
謝知微握著溫水,指腹被杯壁燙得微紅。
前世最擅長的便是把危險藏到最後,再所有人為來不及說出口的真相付賬。眼下這句話沒有索取的,卻把仍需承擔的部分留得很清楚。
“若有不適,我會說。”答道。
蕭既白轉向青黛:“去門外守著。若喜娘問,只說皇子妃要緩一緩。”
青黛不放心地看了謝知微一眼。得到點頭,才退出室,卻沒有走遠。
龍燭燒得很亮,兩只合巹杯被推到燭臺另一側,杯中的酒仍輕輕搖著。杯影落在桌面,一只疊著另一只,像兩道未干的墨痕。
“禮還沒有走完。”謝知微低聲道。
“宗正寺的禮已經在外堂唱過禮。”
“可喜娘要回話。明日宮里若問起……”
“只會看見兩只空杯。”
蕭既白拿起靠近自己的那一只。
謝知微猛地抬頭:“殿下。”
“酒壇是今晨才開的,裴照看著酒封送院。杯盞由宗正寺驗過,方才又是在你我眼前斟的。”他握著杯子,沒有立刻飲下,“至在我能查明的經手里,它沒有問題。”
“既然沒有問題,就不必——”
“你知道沒有用。”蕭既白看著仍泛白的手指,“總要親眼看見。”
酒杯送到邊。
謝知微眼前驟然閃過一片雪。幾乎來不及思量,便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別喝。”
深紅袖下,他的腕骨溫熱,脈搏穩穩撞在掌心。不是宗正寺里逃出的囚徒,也不是雪地上連刀都握不住的人。
蕭既白垂眼看了看的手。
謝知微像被燙到一般松開:“臣妾失禮。”
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用這個自稱,生疏得連自己都覺得別扭。
“你若真覺得酒里有毒,現在攔我還來得及。”他說。
謝知微閉了閉眼:“我知道它沒有。”
蕭既白沒有再說什麼,仰頭飲盡。
空杯落回桌面。
謝知微盯著他的臉。片刻過去,他呼吸未,握杯的手也沒有半分發。
他又去拿第二只。
“這一杯一直在我眼前。”道,“不必再喝。”
“方才讓你握不住的,正是這一杯。”
他沒有與杯,也沒有替這個作添一句承諾,只把第二杯酒同樣喝盡。隨後將兩只空杯并在一起,挪到後的小幾上。
“現在沒有了。”
酒香還在,到眼前的酒卻消失了。
謝知微捧著溫水坐了許久。蕭既白沒有催,只把窗推開一條窄,讓夜里的涼氣散去屋中甜膩的氣味。
一盞茶後,他仍好好站在燭下。
謝知微繃的肩背終于一點點松開。
試著咽下一口溫水。舌尖有熱,嚨也沒有被冰線封住;水落進腹中,只剩尋常的暖意。終于能把東宮那片風雪從眼前推遠一些,看清桌邊完整的窗紙和未曾上閂的門。
前世大婚的夜里,也有這樣一對龍燭。
那時一怒氣坐在床邊,連蓋頭都不肯讓蕭既白親手揭。喜娘走後,當著他的面說,這道圣旨只能讓進寧王府,不能讓認這門婚事。
蕭既白獨自在桌邊飲完合巹酒,替把另一杯倒回壺中。
“你可以住東院。”他說,“府里不會有人你做不愿意的事。”
冷笑著問:“三殿下何必裝作寬厚?”
他沉默片刻,只答:“不是寬厚。婚事既然落在你我上,我便會護你周全。”
當年的不信。
後來他替擋下宮中的敲打,替住謝家一次次惹出的禍,又漸漸把那句話當理所當然。直到雪地里那個人倒下,才將最初的責任、後來的忍和最後的舍命全都在一起,認作一場從大婚之夜便已經存在的深。
其實不是。
那時的蕭既白還不。
他只是和今夜一樣,不愿借圣旨和禮數一個同樣無從選擇的人低頭。後來那些真正無法用責任解釋的意,是在八年里一寸寸長出來的。
今生眼前的人,更不欠那八年。
“好些了嗎?”蕭既白問。
謝知微低頭看手。指尖仍涼,卻已經不再發抖。
“好多了。”
“那便讓青黛進來,替你卸冠。”他頓了頓,“今晚你睡室,我去外間暖閣。”
謝知微抬起頭。
蕭既白的語氣平常,像只是在安排一件最合適的日常小事。
“殿下不必因為方才的事避出去。”
“不是避。”
“我可以去東院。那里原本就是殿下替我備下的。”
“你今日才進府,深夜帶著陪嫁的人搬去東院,明早整座皇子府都會知道。”蕭既白道,“這里是正院,也是你該住的地方。外間有榻,我睡一夜并不委屈。”
“可殿下的面呢?”
“面是讓外人知道婚禮已經周全,不是關起門來仍要演給他們看。”蕭既白道,“喜娘帶兩只空杯出去,明日不會有人拿合巹禮為難你。至于正院里誰睡哪一張榻,是你我的事。”
謝知微握水杯:“我并非不愿與殿下做夫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只是今晚……”
“今晚你不愿。”蕭既白替把話說完,“這兩句并不沖突。”
他看了一眼外間相隔的門。
“門可以從里面落閂。明早宮請安前,我會讓青黛來喚你。”
沒有責問,也沒有一句“等你愿意”。後一句聽來溫,卻也像在向討一個遲早要給出的答復。他什麼都沒討,只把今夜停在今夜。
謝知微忽然明白,兩杯酒不是他替赴險。
他只是將橫在眼前、完禮數的東西拿走,再把能關門的權力還到手里。
蕭既白喚青黛進來,自己退出室。
門沒有立刻合死。
青黛替謝知微卸下禮冠,拔出一支支沉重的金簪。長發散落時,的頸側終于從整日的重里解出來。
“姑娘,真不用醫?”青黛低聲問。
“不用。”謝知微了仍系在的鑰匙,“第一只陪嫁箱呢?”
“已經抬進東耳房,鎖和封條都好好的,奴婢親眼看著落的地。”
短刀和殘單副本都在。
謝知微點頭,讓青黛去外間取寢。獨自走到門邊,手指搭上門閂。
只要將木閂推到底,今夜便可以結束。
門外很安靜,偶爾傳來紙頁翻的輕響。蕭既白沒有離開正院,也沒有派人來問是否已經歇下。
謝知微想起他說的東院。
前世把那里當作囚籠中的另一間屋,今生又險些把它當作他的證明。可一座隨時可以退去的院子,不能替他們決定往後該怎樣做夫妻。
握住門閂,沒有向里推,反而將它拔了出來。
外間只點了一盞燈。蕭既白已經換下婚服外袍,坐在暖閣窗下,手邊攤著一冊書。聽見開門聲,他抬起頭,沒有問為何還不睡。
謝知微走到燈前。
“東院可以留著。”道,“哪一日真要清靜,我會自己開口。”
蕭既白合上書。
“但退路不是規矩。”謝知微迎著他的目,“殿下既然也沒有睡意,不如趁今夜,把我們以後如何相說清楚。”
燈芯輕輕開一朵火花。
蕭既白把書放到一旁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你先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