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條,不準擅對方的人。”
謝知微說得很快,像這句話已經在心里放了許久。
蕭既白沒有立即應下。他從手邊書冊下出一張白紙,推到兩人之間,又把筆遞給。
“何為擅?”
謝知微接過筆:“未經告知,收買、安、替換或置對方邊的人。”
筆尖落下,第一行墨很快寫到紙中。
蕭既白看著那行字:“若裴照在清源驛先來問你能不能手,你如今已經沒命坐在這里。”
“所以救人除外。”
“救下以後,要押活口、封城門、查車夫和接應者。這些人里若有謝家的人,也要一件件等你醒來點頭?”
謝知微停筆。
知道他不是故意挑刺。規矩若只在燈下好聽,到了刀鋒前便要人送命,那就不是邊界,只是絆住自己人的繩子。
在第一行後補了四字:危急除外。
蕭既白卻道:“太寬了。人人都可以說自己當時以為危急。”
謝知微抬眼:“殿下方才不是還在替這四個字找位置?”
“我是在找不能等的形,不是在替日後的越界找借口。”
他說得平靜,謝知微卻聽出一點針鋒相對的意味。將筆倒過來,輕輕點了點紙面。
“那就再加一句。遇即時命之危,可以先置;事後須將過誰、用了誰、留下什麼後果如實說明。”
“有意報呢?”
“算違約。”
“如何置?”
謝知微被問住了。
夫妻約法不是衙門律條,總不能罰銀、杖責。想了片刻:“違約的一方,下一次行不得再以一句危急為由繞過對方。”
“若下一次當真危急?”
謝知微看著他:“殿下很會替自己留門。”
“這道門也留給你。”
外間燈火不如新房明亮,他坐在影界,神仍很認真,竟真打算把每一個可能出事的缺口問到底。
謝知微低頭,將整行劃去,重新寫道:非命攸關,不得擅對方之人;勢急迫可先救人止險,事後必須盡述,是否越界由雙方再議。
“沒有罰則。”把紙推過去,“但同一理由只能失信一次。第二次再說危急,對方可以不信。”
蕭既白看完,接過筆,在“對方之人”後添了“調、替換、收買、刑問”八字。
“查呢?”謝知微問。
“若府中有人泄行蹤,我不能答應永遠不查。”
“可以查事,不能先把我的人定罪人。”
“同樣也適用于你查三皇子府。”
謝知微點頭:“自然。”
想了想,又道:“我的人若拒絕殿下繞過我下的私令,不得因此罰。殿下的人不肯向我泄府中機,也一樣。”
“這不算違抗?”
“第一條若要立,他們總得先知道自己該聽誰。”
蕭既白在末尾添了一句:不以拒絕越權之令治罪。
第一條終于落定。
紙上不過兩行,已經有三墨線疊。蕭既白另取一支鎮紙住紙角,示意繼續。
“第二條,”謝知微道,“不瞞危及命之事。”
這一次,他的目在臉上停得更久。
謝知微指尖微。
方才才承認,世上另有一壺讓懼怕的酒。若蕭既白以這條規矩追問,只能在新婚第一夜便違背自己提出的約法。
“你說的是正在發生的危險,還是所有沒有說過的舊事?”他問。
謝知微沒有立刻回答。
蕭既白垂眼看向紙面:“若是後者,這條不必寫。人人都有不愿剖開給旁人看的過去,我也有。用夫妻名義問,問出來的未必是真話。”
口繃住的那線稍稍松開。
“正在發生,或者已經有跡象會發生的危險。”道,“可能牽連你我、兩府和無辜命的,都不能藏到事後。”
“證據尚未查實呢?”
“可以注明只是懷疑。就像殘單與腰牌,來、實證和猜測分開說。”
蕭既白頷首,在紙上寫下第二條。
墨跡將干時,謝知微忽然道:“也包括殿下自己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不能明知一件事會要你的命,還把所有人支開,獨自去做。”
蕭既白的筆尖頓在半空。
“我做過這樣的事?”
短短一句,像把篤定里那些不能見的舊痕照亮。迎著他的目,強迫自己沒有避開。
“西城夜開門籍,你讓裴照把責任落在皇子府名下;親迎一事,也先請旨,再把朝議擔在自己上。”道,“這些尚不至于要命,卻足以看出殿下習慣先替旁人收拾後果。”
“所以你認定我將來會去送死?”
“我只是要把這扇門先堵上。”
蕭既白看了片刻,沒有再追問那份近乎親歷過的篤定。
他在第二條末尾補道:若來得及,行前告知;若來不及,先留去向與所涉之人,不得故意斷絕救援。
謝知微看著“不得故意斷絕救援”幾個字,間輕輕發。
前世他闖東宮時,或許從未想過有人還能救他。
今生這張紙約束不了尚未發生的雪夜,卻至讓眼前的人親手寫下,他的命也在不可隨意舍棄之列。
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,只道:“這一條,我也一樣遵守。”
“本就該雙方遵守。”
第三條落筆前,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。
外院傳來二更梆子。婚宴早已散了,偶爾還有下人放輕腳步收拾。新房里那對龍燭仍在室燃著,從未合嚴的門里出來,恰好落到紙邊。
謝知微蘸了墨。
“不拿謝家與三皇子府作棄子。”
蕭既白問:“若謝家確有罪證,或者三皇子府確有人犯法,也不能置?”
“那擔責,不棄子。”謝知微道,“我說的是為了保全自己,偽造證據、出無罪之人,或者拿另一府所有人的命去換一條退路。”
“若宮里你在兩邊選一邊?”
“先告訴你。”
“告訴我以後呢?”
謝知微握著筆,想起前世那只被推向東宮來使的紫檀匣。
那時從未告訴蕭既白,自己正在做怎樣的選擇。只把他的沉默當作弱,把他的退讓當作自己可以一再越界的憑據。
“一起查清對方要的究竟是什麼。”說,“確有過錯,各自承擔;若是構陷,便共同拒絕。不能一面借婚約兩府相連的好,一面出事便把另一方推出去擋刀。”
蕭既白沒有立即落筆:“共同拒絕,可能一起獲罪。”
“賜婚旨意把謝家和殿下放在一起時,難道只準備讓我們一起恩?”
這一次,他角似乎了一下,又很快恢復平靜。
“寫吧。”
第三條寫完,白紙已經涂改得不宜保存。蕭既白重新鋪開兩張紙,將三條逐字謄清;謝知微坐在對面,核對每一刪改。
兩份寫畢,他先在末尾署名,把其中一張推給。
謝知微提筆,卻沒有立刻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還有一句,只約束我。”
蕭既白看向。
“無論發生什麼,我不會投向太子。”
筆端的墨落在紙上,洇出一個極小的黑點。
“投向?”蕭既白重復了一遍,“不是不向東宮求助,也不是不與東宮私下換,而是投向。”
“是。”
“誰曾要你投過去?”
謝知微掌心微涼:“現在沒有。”
“那你在防什麼?”
“防我自己。”
蕭既白沒有接話。
謝知微放下筆:“太子到謝府吊唁時,以協理兵部為由許諾替父親重查舊案,也說我若有難,可以私下送信去東宮。他遞來的白帕和人,我都沒有接。”
“這些我查到了一部分。”蕭既白道,“也知道你當面說,日後有難會先與我商議。”
“所以我不是說太子已經做了什麼。”謝知微道,“我只是不能讓父案變一條只通往東宮的路。誰若先許我一個想要的答案,我便把證據和人給誰,那我和父親戰死後那個只會抓住一繩子的人沒有分別。”
說的是父親戰死後的自己。
蕭既白聽見的,也只能是一個剛失去父親的十六歲,在拒絕另一位皇子的私恩。
可“無論發生什麼”仍舊太重。
“你給的理由,足夠支撐不私下求助東宮。”他說,“不足以支撐這句絕不投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可以把它當作你的承諾,不能把它當作你已經可信的證據。”
“應當如此。”謝知微拿起筆,在兩份約法下各添一行,“承諾要由以後發生的事來證明。”
蕭既白看著寫完,沒有替添上同樣的話,也沒有要求刪去。
兩人各自署名。
謝知微吹干墨跡,將自己那份紙折好。三道折痕把三條規則疊在里面,最末那句“不投東宮”卻因位置靠下,仍在紙邊。
“卯初起,卯正宮。”蕭既白收起另一份,“先去昭華宮。”
謝知微抬眼。
“貴妃娘娘是我的養母,按禮要先奉茶請安。”他道,“五弟會在。宮里遞來的話說,太子也會過去道賀。”
桌上那一點墨還沒有干。
今夜剛寫下的選擇,明日便要在蕭玨面前守第一次。
謝知微把在紙邊的四個字按進掌心。
“正好。”說,“就從明日開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