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正，三皇子府的車駕停在昭華宮外。
昨夜那份約法沒有帶在上。出門前，謝知微親手把它鎖進正院妝臺下的小匣，鑰匙仍系在。紙留在府中，三條反復刪改過的規矩卻記得清楚。
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。嚨有些干，額角也沉，尚不至于誤了禮數。蕭既白先一步下車，站在宮階旁等，沒有再像昨日那樣手，只讓人把腳凳放穩。
兩人并肩走進宮門。
昭華宮暖閣里仍燒著銀炭，百合香從鎏金爐中緩緩散開。謝知微上一次聞見這香，已是前世很久以後的事。如今香氣未變，榻上的人也比記憶里年輕許多。
崔貴妃坐在上首，五皇子蕭瑯陪在右側。太子蕭玨坐得稍遠一些，見他們進來，先放下了手中茶盞。
蕭既白與謝知微一同行禮。
“快起來。”崔貴妃笑著招手，“今日不是外朝，只當一家人說話，別拘著禮。”
宮人捧來新婦茶。謝知微依儀跪下，雙手將茶舉過眉間。
“兒臣給母妃請安。”
貴妃接過茶，只沾了沾，便親自扶起。那只手保養得極好，指甲染著淡紅蔻丹，落在謝知微手背上時溫暖而輕。
“好孩子，昨日本宮沒能親去觀禮，心里一直惦記。”貴妃將拉到邊細看，“臉怎麼這樣白？可是既白不懂得照顧人？”
話說得親熱，滿殿人的目卻都落了過來。
謝知微道：“昨日禮多，兒臣歇得遲了些。殿下事事周全，并未慢待兒臣。”
“你才過門便替他說話。”貴妃笑意更深，“本宮養了他這些年，最知道他的子。凡事只會按規矩做，不懂得哄人。你若了委屈，只管進宮告訴本宮。”
又是一條越過丈夫、直通宮中的求助路。
謝知微想起昨夜說過，承諾要由以後發生的事來證明。沒有回被握住的手，只溫聲答道：“母妃疼惜，兒臣記下了。只是夫妻間若有不明白的地方，兒臣會先與殿下說清；實在不能置，再來請母妃教導。”
貴妃看了一眼，輕輕拍了拍的手背。
“是個有主意的。”
蕭瑯在旁笑道：“三嫂自然有主意。昨日三哥破例親迎，謝家的紅妝又從城南排到街，滿京城誰不知道三皇子府娶回了一位將門貴？”
“五弟。”蕭既白淡聲提醒。
“我是在夸三嫂。”蕭瑯端起茶，“只是謝將軍落雁谷一敗，北境折了那麼多人，謝家還能拿出這樣的嫁妝，實在人佩服。”
暖閣里的笑聲淡了。
貴妃蹙眉：“你今日是來向兄嫂道賀，不是來議軍報。”
蕭瑯放下茶盞，語氣收斂了些，卻沒有認錯：“兒臣只是好奇。謝家舊部遍布北境，如今三嫂進了三皇子府，那些人日後認的是謝字旗，還是三哥的門庭？”
這才是他真正想問的。
賜婚前，他把謝知微背後的將領看蕭既白憑空得到的籌碼；大婚以後，這份猜疑只會更重。
謝知微從貴妃側站起，向蕭瑯略行一禮。
“五殿下問的是陪嫁，還是軍務？”
蕭瑯挑眉：“有分別？”
“昨日陪嫁有禮部驗冊，箱籠里若藏著兵符軍籍，宗正寺與禮部自會問罪。”謝知微道，“若殿下問的是軍務，我不過是剛過門的新婦，不敢在昭華宮替兵部作答。”
“三嫂何必把話說得這樣重？我不過提了一句謝家敗軍。”
謝知微抬眼看他：“落雁谷軍報仍由兵部核驗，陛下尚未下罪詔，父親祭文也未定敗軍之責。五殿下若已看過足以定罪的證據，不妨給兵部；若沒有，今日這句敗軍，是要替兵部先結案，還是替陛下先定罪？”
蕭瑯臉微變。
他可以輕慢一個失勢將門，卻不能當眾認下越過皇帝定案。
“五弟只是口快。”蕭玨終于開口，聲音一如往常溫和，“謝將軍為國多年，朝廷自不會讓功罪混淆。孤近來協理兵部，也會督促他們查清落雁谷軍報，給謝家一個公正代。”
他把失言收兄弟間的一句口快，又把自己放到了謝家與兵部之間。
前世每一次，都是這樣。
謝知微轉向他，依禮欠：“太子殿下秉公，是朝廷之福。正因父親之事是國案，謝家只等兵部公議與陛下裁，不敢領任何一宮的私下照拂。方才所言只是維護朝廷程序，并非要請東宮替謝家解圍。”
蕭玨眼中的笑意停了一瞬。
“三弟妹多心了。孤并無偏袒之意。”
“正因相信太子殿下不會偏袒，才敢把話說清。”
沒有指責他的承諾，也沒有讓旁人聽出半點舊日私。只把那只到謝家與公議之間的手，原樣送回了東宮袖中。
蕭既白一直站在左側。此時他向前半步，與并肩。
“皇兄既說會秉公，知微等朝廷結論便是。”他說，“今日是家禮，不必再談兵案。”
這句話既沒有借太子的權替謝家翻案，也沒有讓獨自承擔掃了東宮面的後果。
貴妃笑著打圓場：“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，偏被你們說得像前議事。都坐下吧。”
宮人重新添茶。
貴妃拉著謝知微問了幾句府中住，又問昨日婚儀是否習慣。言語間事事，卻始終以“本宮教你”“本宮替你作主”收尾。
謝知微一一應下，既不當眾駁，也沒有承諾越過蕭既白來昭華宮求助。
說話間，貴妃的目落到蕭既白腰間。
白玉梅佩仍系在深宮服上。玉溫潤，青穗卻已經褪得發灰，與今日簇新的冠并不相稱。
“怎麼大婚後還戴著這塊舊玉？”貴妃嘆道，“你生母去得早，留下的也只有這些舊。本宮從小到大給你添了多玉佩冠帶，你偏只舍不得這一塊。”
蕭既白道：“兒臣戴慣了。”
“正因為戴慣了，才該讓新婦勸勸。”貴妃轉向謝知微，仍是親近的口吻，“既白時養在本宮膝下，一規矩都是本宮教的。他生母沒來得及管教幾日，你往後有什麼不懂，只問本宮便是。這舊玉穗子都快斷了，收進匣里供著，也免得帶出去失了皇子面。”
謝知微看著那縷青穗。
前世也有過一場宮宴。
一位命婦見蕭既白上的白梅紋，笑著提起他生母出寒微，說這樣的人留下的東西，再珍重也上不得天家席面。
滿座無人接話。
那時謝知微還怨著這樁婚事，卻當場放下酒盞，問那命婦：“皇子生母載于玉牒，後自有朝廷禮數。夫人以門第貶損已故宮眷，是覺得天家名分也能由席間笑話高低？”
并非為了討好蕭既白。
只是厭惡有人拿亡者不能開口，便踩著對方的出取樂。
宴後蕭既白在宮道上等，鄭重說了一句多謝。卻只答，自己維護的是皇家禮制，不必領的人。
他沒有反駁，只看了很久。
那是前世第一次，他的目不再像看一樁需要安置妥當的婚約。可轉便忘了，只把那一點變化歸作尋常客套。
如今同一塊白玉還在眼前，今生的蕭既白也仍只是安靜地等如何回答。
謝知微沒有借前世那一眼，替眼前的人補上不存在的意。
向貴妃行禮。
“母妃養育殿下多年，恩無人能夠抹去，兒臣也當隨殿下一同盡孝。”道，“可養恩與生恩并不相沖。殿下珍重生母，正說明他不忘本；若因婚便由兒臣勸他將舊玉藏起，外人反要猜測昭華宮容不下一件亡者，于母妃清名無益。”
貴妃臉上的笑意未散，握著杯蓋的手卻停了停。
“本宮不過怕舊穗斷了，倒讓你引出這樣一番禮來。”
“正因只是換穗的小事，才更不能讓人誤會母妃。”
“你倒護著他。”
謝知微沒有說不敢，也沒有借機表白夫妻深。
“兒臣護的是該有的名分。”
暖閣中靜了片刻。
蕭既白抬手按住那枚玉佩：“母妃賞賜的冠帶都在府中妥善收著，兒臣不敢輕慢。這塊玉，兒臣仍想自己留著。與知微無關。”
他接過了自己的事，也沒有讓為頂撞養母的唯一一人。
貴妃看了他們一會兒，終于笑道：“罷了，一塊舊玉而已。你們夫婦如今倒是一個主意，本宮還能真人摘下來不？”
命宮人取來一對赤金如意簪賜給謝知微，又叮囑他們往後常來請安。方才那一瞬停滯，便被滿殿賀喜聲輕輕蓋了過去。
離開昭華宮後，兩人又依禮去前謝恩。待所有儀程結束，已近巳時。
走出最後一道宮門時，冷風迎面吹來，謝知微卻覺得面頰發燙。宮磚在腳下像隔了一層薄霧，仍按著步子走到車前，沒有讓隨行宮人看出異樣。
車簾落下，外面的目終于被擋住。
蕭既白先開口：“五弟的話，你置得比我出面更合適。”
“他疑的是謝家，我本就該答。”
“東宮那邊呢？”
謝知微垂眼看著自己的手：“算是守了第一次。”
“只是第一次。”
“所以往後還要繼續。”
馬車駛過宮門石道，車輕輕一晃。謝知微眼前忽然暗了一瞬，手指下意識抓住座沿。
蕭既白看向：“臉不對。”
“只是昨夜沒有睡好。”
話一出口，便想起昨夜由自己提出的第二條。
第二條，不瞞已經可能危及命的現實風險。
還不知道這場病有多重，卻不該等到倒下以後，再讓旁人從結果猜原因。
謝知微抬手了額頭。掌心是涼的，皮卻燙得驚人。
沒有再說無事。
“殿下。”穩住呼吸，“我在發熱。”
你值得更安靜的閱讀時光 ✨
不想再被廣告打斷劇情、被倒數消耗耐心？升級 SVIP，把時間留給故事本身。$24.99 美金 / 3 個月，解鎖專屬特權：
- 全站廣告全屏蔽
- 小說站、漫畫站、短劇站 SVIP 全通用
- 季卡 $24.99 美金 · 年卡 $79.99 美金
$24.99 ≈ 一份便當 + 一杯手搖，換三個月極致閱讀體驗，趕快點下方升級 SVIP，今天就告別廣告煩惱。
🎁 下載 App，暢享完整體驗
- 廣告解鎖：VIP解鎖章節，APP中觀看廣告可以免費解鎖閱讀
- 閱讀體驗：觸屏手勢順滑，閱讀多模式可選，閱讀更順暢
- 數據互通：APP與網頁帳號通用，閱讀進度同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