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我在發熱。”
話音剛落,馬車又碾過一道石。謝知微眼前的暗影晃了晃,這一次,沒有再用力坐直。
蕭既白抬手叩了兩下車壁。
車外的裴照立刻應聲:“殿下?”
“先遣快馬回府,請醫到正院候著。車走慢些。”
車速很快緩了下來。
謝知微倚住車壁,閉了閉眼:“只是發熱,未必——”
“你方才已經說了實話。”蕭既白打斷,“不必急著把它收回去。”
安靜下來。
車窗簾被挑開一線,冷風還未灌,便被他用一只枕抵住。外頭宮墻與長街緩慢後退,車廂里只剩車沉悶的轆轆聲。
“除了頭暈,還有哪里不適?”他問。
“嚨干,上發冷。”
“想吐嗎?”
“不想。”
“悶?”
謝知微搖頭。
蕭既白沒有手試額上的溫度,也沒有說些無用的寬。他倒了半盞溫水,擱在手邊,又把小幾上的銅鎮紙移開,免得車顛簸時滾落。
這些作都隔著恰到好的距離。
可謝知微握住杯盞時,還是想起昨夜那張寫滿刪痕的紙。現實中可能危及命的事,不得瞞。只是報了一場尚不知輕重的熱,他便接住了後面所有需要置的事,沒有追問為何會把一句“我在發熱”說得這樣艱難。
馬車停在正院外時,府中醫已經到了。
謝知微踩下腳凳,腳底卻像落在棉絮上。青黛忙從一旁扶住。蕭既白站在兩步外,看見穩住後才道:“能自己走進去嗎?”
“能。”
這一次沒有逞強。室并不遠,青黛扶著便足夠;若連路也走不,也會直說。
蕭既白頷首,只對醫道:“先診脈。”
簾幕落下,將他留在外間。
醫細問過昨夜睡了多久、今日幾時起,又看了舌苔和肩上舊傷。一方帕墊在謝知微腕下,脈診了兩遍,才說是連日勞倦,又在清晨了寒,熱勢來得急,暫且沒有別的兇象。
“先服一劑藥,若夜仍高熱不退,再換方子。今日不可沐浴,也不要再吹風。”
青黛一一記下。
醫出去回話時,蕭既白仍在外間。隔著半垂的簾子,謝知微聽見他問得不多,只確認是否會過病氣、夜里要看哪幾種癥狀,又吩咐正院今日免見所有管事。
醫說完,他又問:“明日能否回門?”
“要看今夜熱勢。若強行乘車來回,恐怕病反復。”
“那便先把診方送去謝府,說明緣故。若明日不能行,由我親自遣人告罪,回門禮後補。”
謝知微這才想起,翌日原該是歸寧的日子。
嫁出謝府不過一日,祖母送過門檻時的影還清晰得很。若新婚後第一次回去便缺席,外面不了猜測三皇子府慢待新婦,或說在昭華宮了委屈。蕭既白沒有先問該如何堵住這些議論,只把診方送給祖母看,讓謝家知道究竟為何不能回去。
實送到,禮數再補。沒有借的病飾夫妻和睦,也沒有把病因推給宮中任何人。
沒有一句問為何在宮里強撐。
也沒有借病著,越過那道簾子。
藥很快煎好。深褐湯盛在白瓷碗里,熱氣帶著濃重苦味直往鼻端鉆。謝知微喝到一半,胃里便一陣發,仍著碗沿慢慢咽盡。
青黛剛接走空碗,外間的侍便送進一只小托盤。
盤中只有一碟餞。
杏被糖漬得亮,切指節大小,整齊疊在白瓷碟里。青黛捧到榻前,眼睛彎了彎:“殿下人送來的,說藥苦,姑娘吃一塊再睡。”
謝知微看了許久,才拈起一枚。
甜味在舌尖化開,下藥氣,也把一段被忘多年的舊事從苦味里帶了回來。
前世婚第三年,也是一個初冬。
蕭既白去城外查河堤,回來時淋了雨,夜里便起了熱。那時仍住在西院,聽人來報,只管事請醫用藥,沒有過去。
第二日傍晚,從書房外經過,看見廊下小幾上放著一只藥碗。碗底剩著一層冷的褐藥渣,旁邊連一盞清水都沒有。
“廚房怎麼伺候的?”問。
守門的小廝忙道:“殿下不添麻煩,說喝完便罷了。”
明知那不是怕麻煩。
他只是怕苦,又不肯讓人知道。
謝知微回到西院後,來廚房管事,讓人從的陪嫁食盒里取一罐漬青梅,每次送藥時放兩枚,不許說是吩咐的。
第三日,蕭既白拿著那只空碟來了西院。
“青梅是你讓人送的?”
正在窗下看信,聞言連頭也沒抬:“府里主子病著,廚房若連藥後小食都備不齊,傳出去只會讓人說我治家無方。”
“原來是為了王府面。”
“不然呢?”
他沒有拆穿,只把洗凈的瓷碟放在桌角:“那便多謝王妃,替我把面照料得這樣周全。”
瓷碟落桌時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覺得那句話像是取笑,冷著臉讓人送客。可從那以後,每逢冬日,廚房總會多備一罐漬青梅。從未再問他吃了沒有,他也沒有再拿空碟來謝。
那時不是不在意。
只是每當一點在意出來,便急著給它換個名字。規矩,臉面,主母的職責,什麼都可以,唯獨不能是心疼自己的丈夫。
後來把謝家名冊給東宮,把他的退讓當理所當然時,也曾用同樣的辦法騙過自己。仿佛只要不承認過,便不必承認自己究竟辜負了什麼。
指間的杏脯已經被溫捂得微黏。
青黛見遲遲不吃,小聲問:“太甜了嗎?”
謝知微搖頭,把餞送口中。
“剛好。”
今生這碟餞并不證明蕭既白。他只是記得祖母在謝府說過,時喝藥總要甜食,便在盡一個新婚丈夫應盡的照料。
可可以好好接住,不必再把他的善意說無關要。
這一覺睡到翌日近午。
謝知微醒來時,里已經被汗浸,額上的熱勢退了大半。醫再來診過脈,準下榻走,卻仍囑咐兩日不得勞神。
床邊還放著一封謝府回信。祖母只寫了寥寥數語,安心養病,不必拿歸寧禮折騰自己的子;又說府里一切安穩,待病好,哪一日回來都是回家。
謝知微把信讀了兩遍,重新折進封套。蕭既白沒有替寫回信,也沒有代決定改在哪一日回門,只讓人備好車馬,等自己定下日子。
午後,青黛替披上厚鬥篷。正院與書房之間隔著一條抄手游廊,風被青磚墻擋去大半,走過去不過一盞茶工夫。
書房門外的侍從進去通報,很快便出來掀起簾子。
蕭既白坐在窗下,手邊攤著一冊河渠圖。屋里沒有議事的幕僚,只有火盆上溫著一壺清茶。
他看了看仍顯蒼白的臉:“醫準你出來了?”
“準我走,沒有準我查案。”謝知微在對面坐下,“所以我只來道謝。”
“為召醫,還是為餞?”
“都有。”
這兩個字說出口,比預想中容易。
蕭既白給倒了一盞熱茶:“謝老夫人說過,你時喝藥要甜食。我只是巧記得。”
果然如此。
“殿下記得,便不是巧。”
他抬眼看,沒有順著這句話追問。片刻後,只道:“餞合口嗎?”
“太甜了些。”
“聽說你吃了三塊。”
謝知微端茶的手頓住:“青黛連這個也報?”
“醫要問你服藥後可曾反胃。”蕭既白神平靜,“不是監視王妃吃了幾塊杏脯。”
謝知微看了他一會兒,低頭喝茶。藥後的苦味早已散盡,舌卻仿佛又泛起一點甜。
“青黛還說,醫診脈時,殿下一直等在外間。”
“你在宮里已經把病告訴我,我總要等到有人說明輕重。”
“為何沒有進室?”
蕭既白反問:“醫和青黛都在,我進去能替你診脈,還是替你喝藥?”
謝知微被問得一滯。
“都不能。”說。
“那便沒有進去的必要。”他將茶壺放回火上,“昨夜商定的邊界,不會因為你病了就自行作廢。若當時危急,自然另說;既然醫能置,我在簾外一樣聽得見結果。”
他說得像在解釋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謝知微卻明白,所謂尊重并不是永遠隔著一道門,而是急時敢越過去,緩時也知道退回來。
“我記下了。”
“這句話聽著像又在立規矩。”
“不是規矩。”謝知微抬起眼,“只是道謝。”
兩人一時沒有說話。
窗外有人掃去昨夜落下的薄霜,竹帚過石板,聲音細而規律。蕭既白重新翻了一頁河渠圖,謝知微坐在火盆旁慢慢喝完那盞茶。沒有人試探舊事,也沒有一件證橫在他們中間。
這樣的安靜,前世擁有過許多次,卻總以為來日無窮。
如今才知道,能與一個人平靜坐著,也要兩邊都肯留下位置。
門外忽然傳來管事的稟報:“殿下,正院中饋的鑰匙和印冊已經理齊了。按舊例,可要明日送給王妃過目?”
蕭既白沒有替回答,只看向:“府中原先沒有主人,外賬都由長史和管事分理。你若暫時不想接,可以等病愈。”
謝知微放下茶盞:“若我想接呢?”
“鑰匙、印冊和近五年舊賬都歸你看。要換誰、查誰,按我們定下的規矩來。”
不是給一方只蓋不看容的印,也不是請替王府裝點門面。
謝知微想起祖母教核對的第一本賬,也想起前世那碟被推回“夫妻面”里的青梅。
“那就明日送來。”道,“一本也不要。”
蕭既白從案角取出一枚銅鑰匙,推到面前。
“王府的舊賬,未必好看。”
謝知微手接住。
“賬若都好看,便不必給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