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辰初，六只黑漆賬箱抬進正院。
箱蓋打開時，一層薄灰先揚起來。謝知微站得近，鼻尖被灰塵嗆了一下，還沒偏頭，一只茶盞已經被推到手邊。
不是熱茶，是溫水。
蕭既白道：“先潤。”
謝知微看了他一眼。
他沒有解釋這算不算照料，只低頭翻開最上面那本總支冊，指尖停在書脊破損，像只是順手做了一件極小的事。
端起水喝了一口。
賬冊是王府舊人送來的，擺得很規矩。總支、庫、領用、采買，分門別類，連箱口封條都齊整得像隨時等人查。若換作旁人，第一眼大概會先看銀數，看哪一筆大，哪一空。謝知微卻先出米糧、藥材和馬料三類。
青黛在旁邊鋪紙，低聲問：“姑娘，不先看庫銀？”
“大銀子好藏，也好推。”謝知微翻過一頁，“日常小缺口，才最磨人。”
四年的賬一頁頁過去，問題并不驚人。
不是一夜搬空庫房，也不是一筆吞下萬兩。只是藥材每月多領一點，炭火冬日一點，馬料里混著幾筆重復的車腳錢。缺口細碎，像針扎進棉里，不見，卻日日。
謝知微越看，指尖越涼。
這不是謝府的賬。
這是蕭既白這幾年怎麼在府里過日子的痕跡。哪一日多煎一副藥，哪一夜多添兩盞燈，哪一匹馬半夜出府又折返，都藏在紙頁間。前世也掌過王府中饋，卻從沒這樣看過這些賬。那時候只看權柄夠不夠用，看銀錢能不能調得，看他給的信任能不能被拿去救謝家舊部。
幾乎沒問過，他的藥從哪里來，炭夠不夠，夜里咳醒時是誰守在廊下。
“這里。”蕭既白忽然道。
謝知微回神，順著他的手看過去。
藥材副冊里，幾味尋常溫肺藥寫得過于齊整。每月數量相差無幾，連耗損也像照著尺子量出來的。太平得不像賬，倒像有人怕它不太平。
“你在找什麼？”他問。
謝知微沒有立刻答。
想說找毒，找害你十年的舊方，找前世沒來得及替你看的每一疏。可這些話沒有一件能在今生直接當作證據。若說得太滿，只會讓他又看見那個越過他替他決定生死的人。
“找誰一直在替你藏事。”道。
蕭既白看片刻：“先別讓藥房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方才看起來不像知道。”
謝知微抬眼。
他語氣很平，卻沒有譏諷。像是在提醒，也像是真的擔心一頭撞進去。
青黛在旁邊悄悄把沙轉了一下：“半個時辰到了。”
謝知微看著那只小沙，眉心輕。
蕭既白道：“你的人？”
“祖母的人。”謝知微把賬頁合上，“如今也算我的。”
“那便聽的。”
這話說得太自然，謝知微反而頓了頓。從前聽過許多人說“你的人”，多數時候都是提醒該如何使喚，如何承擔，如何把人護在自己後。蕭既白卻像是在說，既然是你的人，便也有權攔你。
把幾反常采買單出，連同藥房舊方頁碼一起夾進副冊。
“我會放出一個消息。”道，“說我明日要驗近一年舊方。”
蕭既白翻頁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先告訴你。”補道。
他眼底那點戒備沒有立刻散，卻淡了一層：“好。”
“鑰匙管中饋，不管殿下的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邊像是有一點極淡的笑，“王妃方才若不補這一句，本王還能更放心些。”
謝知微耳微熱，低頭繼續封頁。
門外便在這時遞進一張帖子。
東宮梅園夜宴。
帖子折得很端正，連墨都像剛剛晾好。謝知微看著那行字，心口先是一，隨即又慢慢下去。太子從不做無用的熱鬧。他遞來的不是一場賞梅，也不會只是一杯酒。
裴照問：“去嗎？”
謝知微沒有先答，看向蕭既白。
從前慣于替自己決定，也慣于替別人決定。可今日這張帖子遞到三皇子府，便不只是一個人的事。
蕭既白把帖子推回面前：“東宮請的是我們。”
我們。
謝知微把那兩個字在心里輕輕放了一下，才道：“那就去。”
翌日申末，三皇子府的車駕停在東宮梅園外。
梅枝尚未開，園中酒席卻擺得足。太子起相迎，目先落在謝知微臉上，又似無意掃過蕭既白袖邊的白玉梅佩。
侍奉酒時，甜香一近，謝知微指尖便頓住了。
那一瞬很短。
短到旁人未必看得見，短到自己也能裝作只是嫌酒冷。可蕭既白幾乎同時手，換走面前的酒盞。
“王妃不慣這個。”他說。
語氣隨意得像只是替擋了一杯涼酒。
謝知微沒有看他，卻知道自己的手心在慢慢回暖。不能把這當作前世的深，也不能把他每一次細心都算他應該還給的債。可今生的蕭既白確實在這里，在還來不及開口時，替留住了一點面。
太子笑意不變，轉而提起恤、邊軍與落雁谷殘部。話說得冠冕，落卻是他們選邊：謝家舊部究竟該隨舊編，還是拆散各營；三皇子府究竟會借婚事替謝家說話，還是把謝家推回朝廷公議里。
謝知微聽著，沒有急。
知道太子要看的不是酒。
是他們誰先替誰開口，誰先把另一方推出去。
蕭既白也沒有急。
他在席間提起一首舊梅詩，幾句輕輕過太子那層試探，把邊軍歸屬穩穩送回皇命底下。謝知微聽懂了他的意思，抬手在詩箋末尾補了一個字。
不多。
卻足夠說明謝家不私領舊部，三皇子府也不借婚事切割謝家。
席上有一瞬安靜。
太子端杯笑道：“三弟與弟妹倒是默契。”
謝知微指尖一。
蕭既白卻沒有接這句曖昧不明的話，只道：“皇命之前，臣子本該同聲。”
這一聲把所有私猜測都回朝堂規矩里。
席散後，夜風從梅枝間吹過。謝知微下臺階時，才發現蕭既白咳了一聲，聲音很輕，像被他慣了。
“寒了？”問。
“舊疾。”
“多久了？”
蕭既白著府門外漸暗的燈，沒有立刻答。
好一會兒，他才道：“十年。”
十年兩個字像一細針，扎得不重，卻足夠讓人記住。
他明明只有十八歲，卻已經把咳嗽、藥味和忍耐都練了習慣。
謝知微沒有追問，只把手爐遞過去：“回去讓醫看一眼。”
蕭既白接過手爐，掌心到那點暖意，偏頭看了一眼。
這一眼很短。
卻比宴席上所有客套，都更像真正的同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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