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後,蕭既白照舊起藥。
藥爐擺在外書房偏間,炭火小而穩。白霧從瓦罐口慢慢冒出來,帶著悉的苦氣。謝知微站在門邊,忽然想起前世許多個夜里,也曾隔著這樣一層藥霧看他。
那時總以為他病弱,是舊疾難醫。
甚至怨過他太能忍,怨他許多事不說。如今想來,最可笑的是從未真的手翻過那只藥罐。
醫把藥碗端上來時,謝知微先看見的不是藥,而是濾布邊緣一點不該有的深痕。
“等等。”
聲音太快,青黛端碗的手都停在半空。
蕭既白抬眼:“怎麼了?”
謝知微沒有答。讓人把未煎的藥包、殘渣、濾布和煎過的瓦罐全拿來,一樣樣攤在案上。藥材,苦氣更重,用銀簪挑開一撮黑灰,指尖在那一點暗前停住。
醫臉微變:“這不是方中該有的。”
“藤霜。”謝知微道。
屋里靜了一瞬。
蕭既白神沒變,只把藥碗往旁邊挪了半寸: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
這兩個字出口太快,快到自己都像被燙了一下。
當然確定。前世宮里有舊錄,後來見過這種東西,只是那時已經太晚。可今生的不該知道得這樣斬釘截鐵。越是確定,蕭既白越有理由疑心。
可沒法慢。
藥已經在他手邊,毒也在他手邊。
“不許再喝。”道。
蕭既白看著:“你方才說的是不許?”
謝知微間一堵。
這話太像命令。
明明最知道,被人以保護之名收走選擇有多難。可落到蕭既白上,仍會下意識想把所有危險一把奪過來,連問都不問他一聲。
“這藥不能繼續。”放低聲音。
“可以換。”他道,“但不能由你一個人替我決定。”
謝知微看著那只藥碗,指尖收:“若不停,繼續口的人是你。”
“若現在封藥房,打草驚蛇的人也是我。”蕭既白咳意在間,說得很慢,“王妃,我不是你案上的證。”
這句話落下,屋里更靜。
青黛低頭不敢出聲。醫看了看二人,抱著藥箱往後退了半步。
謝知微忽然覺得難堪。
不是被駁倒的難堪,是被人照見了舊習慣。總說今生不該讓活人還夢里的債,可一遇到蕭既白的生死,第一反應仍是把他當前世那個已經倒在雪地里的人。
“那換新方。”道,“舊方照領,藥渣留樣,不口。”
蕭既白沒有立刻答。
謝知微抬眼:“這是商量,不是替你決定。”
他看著,終于道:“好。”
話音剛落,門外傳來一點極輕的響。
像有人腳尖蹭過門檻。
兩人同時停住。
謝知微看向蕭既白。他沒有示意裴照立刻抓人,只用指尖輕輕叩了下桌面。那一下很輕,卻讓明白:這場爭執已經被人聽見了。
若此刻強抓,只能抓到一個聽的耳朵。
不如讓耳朵把該傳的話傳出去。
謝知微重新開口,聲音比方才冷了些:“藥房先封。”
蕭既白也接得極自然:“王妃若執意如此,本王明日便宮請旨,把中饋暫舊人。”
青黛猛地抬頭,又被謝知微一個眼神住。
門外那點呼吸聲果然了一下。
謝知微垂眼:“殿下若不信我,我回謝府便是。”
“回謝府之後呢?”蕭既白道,“轉請東宮替你查父案?”
這句話說得很輕。
卻足夠讓門外的人聽清。
謝知微掌心被自己掐出一點痛。知道這是餌,也知道“投東宮”四個字對而言有多臟。前世真走過那條路,把自己和蕭既白都送進雪里。今生再說出口,即便是假,也像把舊傷重新撕開給人看。
蕭既白看見指節發白,放在桌下的手了,最後沒有。
他只把茶盞往近推了推。
謝知微沒有立刻端。
其實更怕他問。問為何一眼認得藤霜,問為何每回到藥與酒,都會像親眼看過他的死。可蕭既白只是收回手,給留出足夠低頭的空隙。
“殿下不問嗎?”終于低聲道。
“問了,你現在也未必能答。”
“若我一直不能答呢?”
蕭既白看著門外被風吹的簾角:“那就先答能答的。比如這一次,你打算讓我做什麼。”
這話不像寬縱,更像把從舊日里拉回今夜。
這一個小作,比解釋更穩。
門外腳步終于退遠。
謝知微等了片刻,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“劉媽媽會傳出去。”道。
“嗯。”
“空藥簍、濟安堂,再往宮中。”頓了頓,“也可能往崔氏西宅。”
“先看路,不先定人。”
謝知微點頭。
這一回,沒有說“我知道”。因為方才確實差點又不知道了。
消息傳出去沒多久,藥房果然了。
劉媽媽來回跑了兩趟,空藥簍比平日早送,采買單也多了一張不該急著補的舊紙。裴照的人一路跟到濟安堂,又從濟安堂後門跟出一名灰伙計。那人沒有進宮門,卻繞了兩條街,把一封小箋送進崔氏西宅。
回話來得更快。
快得像那邊早等著三皇子府先出聲。
夜後,裴照將一枚銅長牌送進書房:“回程人帶著這個,已在城外轉了一圈,正往府里來。”
蕭既白把長牌看了片刻:“人呢?”
“再有半刻鐘到西側門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
裴照遲疑:“殿下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
謝知微沒有再說“先抓”。
知道現在抓到的,最多只是前頭跑的人。真正要看的,是背後那只手究竟想把什麼送進王府,又想讓他們在什麼時候。
夜下來,西側門外傳來車聲。
蕭既白站在廊下,咳意仍未散盡。謝知微把手爐遞給他,遞到一半又停住:“可以嗎?”
他看一眼,手接過。
“可以。”
西側門開了。
車影慢慢駛府中。
謝知微看著那道門,低聲道:“門開著。等他自己走進來,再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