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告示出去後,醫把兩張藥錄送進外書房。
一張寫藤霜,一張寫回息散。
前者混在蕭既白沿用十年的舊方里,慢慢耗損肺氣;後者藏在孫管事每夜含用的潤丸中,數個時辰便能使人閉氣。兩藥形、藥和驗法都不同,只是舊錄來源都落在宮中。
謝知微把兩張紙分開,沒有讓邊角相。
“太醫院只肯確認方子。”醫道,“藤霜歷年是否都在殿下舊藥中,仍無舊樣可驗;回息散也只能確認當夜那一枚。能寫的奴婢都寫副冊,不能寫的都留白了。”
“做得對。”蕭既白道,“今日不再查藥。”
謝知微抬眼:“若舊錄被改——”
“宗正寺、大理寺、太醫院各有一份驗狀。”他按住面前那頁,“現在多派一個人,不會讓證據更真,只會讓府里再一個能換班的活人。”
醫看了看二人,抱著藥箱退出去。
門合上,屋里只剩兩張藥錄。
謝知微知道他說得對。可的手仍在紙上,指腹幾乎要把“閉氣”二字按穿。
“你怕的不是舊錄被改。”蕭既白忽然道。
一頓。
“每次到毒,你看本王都像在看一個已經會死的人。”
謝知微第一反應是看他的臉。晨間奔走許久,他比平日淡,指邊還著藥錄。看得太快,也太。
蕭既白沒有錯過:“就是這樣。”
“殿下臉不好。”
“所以該問我哪里不適,而不是先替我安排下一條退路。”
“問了,殿下便會說無事。”
“那是我的回答。”他聲音平靜,“王妃可以不信,可以讓醫來驗,但不能越過這一句,直接把我當來不及開口的人。”
謝知微想反駁,卻忽然想起去西院時,問過他能不能走,他也確實答了。那一次,沒有替他停步。
窗外日很亮。卻想起雪地里失盡的臉。
“我怕來不及。”說。
蕭既白沒有馬上追問。
案角刻輕響。
“來不及救誰?”
謝知微看著紙上的“閉氣”二字:“一個不該死的人。”
“那個人不是我。”
間發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,卻還是把本王當那個人剩下的一條命來守。”
“我沒有。”
“沒有替我決定,還是沒有在每次看見藥時先想到最壞的結局?”
謝知微答不上來。
他不知道自己說中了多。正因為不知道,這句話才沒有前世的寬恕,也沒有最怕得到的憐憫。只是今生的蕭既白在告訴,他不愿被當作一還來得及挽救的尸。
“那個人因我而死。”終于道,“我做錯過選擇,等想救他時已經晚了。別的不能說,至現在不能。”
蕭既白指節微:“他知道你做錯了嗎?”
謝知微眼前又落起雪。
“最後知道了。”
“他怪你?”
“沒有。”
“所以你替他怪到現在。”
猛地抬眼。
蕭既白沒有看破的得意。他只從給出的幾句話里,看見一個把舊債背到今日的人。
“至現在,”他問,“你看見的是誰?”
謝知微著他。
十八歲的三皇子坐在日里,病還沒有好全,懷疑也遠未消盡,卻會在外臣面前給一張自己落名的紙,也會因把他當作旁人的影子而不悅。
“蕭既白。”說。
這是第一次在無人直呼他的名字。
他眉梢極輕地了一下,沒有糾正失禮。
“以後新藥、新傷、病勢變化,我會按約法告訴你。”蕭既白道,“你可以勸,可以查,也可以發脾氣。”
“殿下覺得我只會發脾氣?”
“王妃還會下令。”
看他。
“唯獨不能因為那個人死過,便替我決定今生該怎麼活。”
謝知微沉默片刻:“我會學。”
“這句比‘好’可信一些。”
蕭既白將兩張藥錄分別收卷匣。
卷匣合上,宮中兩種藥終于從桌面消失。
門外很快響起裴照的聲音:“殿下,昨夜回程人上還有一塊窄長銅牌。屬下找到了一個識水路舊牌的人。”
蕭既白看向謝知微。
已經把手從卷匣上移開。
“請進來。”兩人幾乎同時道。
屋里一時只剩卷匣輕輕相的聲響。謝知微看著他把兩張藥錄并排收好,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一點幾乎失控的急切,像被人輕輕按回了桌面。想說謝謝,又怕這兩個字太輕;想說自己不是故意把他當誰,又怕解釋越多越像遮掩。
“若我以後再遇見不能說的舊事,”低聲道,“我會先說不能說,而不是先替你決定。”
蕭既白抬眼看:“這句比‘我會學’更像真話。”
怔了怔,角卻慢慢松開一點。
“你若真要我改,便別只在我失手時攔我。”他道,“先告訴我,你怕的是誰出事,怕的是誰離開,還是怕自己又慢了一步。”
謝知微指尖一,半晌才道:“都有。”
“那就別把別人的死,塞今生的規矩。”
這話不重,卻像把一直攥的線松開了一寸。下意識想反駁,嚨卻先發。蕭既白也沒有,只把桌上的熱水推近些,等自己端。
接過來時,指腹到杯壁的溫度,才發現自己手心一直是涼的。
“以後若來不及解釋,”說,“我會先告訴你我來不及解釋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若我怕得說不出話呢?”
“那就先說我的名字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很輕,“蕭既白也好,殿下也好,別再一個人對著藥和酒發冷。”
謝知微抬眼,正對上他視線里的那點認真。忽然明白,他要的不是立刻出所有,只是不要再把他當一已經安排好結局的尸。
“蕭既白。”
第一次連著了兩遍。
他“嗯”了一聲,沒有笑,卻也沒有把這件事輕輕放過,只道:“這次記住了。”
門外腳步聲就在此時靠近。裴照領著人來,銅牌與夜水牌的影子還沒進門,屋里這點短短的安靜卻已經不一樣了。不是把話說盡後的沉默,而是兩個人都知道,自己終于沒有在對方面前先把一切做死。
謝知微沒有立刻去接下一步,只把那點發涼的杯壁在掌心又握了一瞬。第一次清楚地覺到,今生的補償不該是把前世每一次遲到都補一模一樣的結果,而是學著在能說的時候說,在不能說的時候停,在快要失手的時候,先手抓住眼前這個活著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