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沒有先把人帶進來。
他送進三方白絹。一方蓋著昨夜回程人上的窄長銅牌,另外兩方分別是鹽行車牌與漕運司早年作廢的點船牌。來人只知道王府請他辨舊,不知道哪件與昨夜有關。
識牌的人梁四,五十來歲,左微跛,指里嵌著洗不凈的黑油。他在京畿漕河做過十七年,傷後在南平碼頭替人補纜修櫓。
三方白絹揭開,他先推開鹽行木牌,又看過作廢點船牌,最後停在那塊窄長銅牌前。
“不說來。”蕭既白道,“認不出,也只管說認不出。”
梁四看了謝知微一眼:“小人說錯,會獲罪嗎?”
“不會。”道,“你今日只辨,不替王府指認人,也不替任何人證明罪名。”
梁四肩背松了一些。他把三件件換了兩次位置,又讓青黛遮住牌上墨記,最後仍挑出同一塊。
“廣源號的夜水牌。”他說。
謝知微問:“憑什麼認?”
梁四隔著白絹指給看:“三重水紋是夜運,右下淺彎鉤是廣源總柜擔保記。仿牌把記號刻在正中,真牌藏角上,是給關卡燈下驗的。”
“拿著它,便能過夜?”
“不能。”梁四搖頭,“商號要先把當夜船車、牌號和路線報給漕運司,勾進夜運簿,再送抄單到沿河關卡。牌號對不上抄單,拿出來反而要扣人。”
謝知微聽懂了。
讓昨夜那輛車過去的不是一塊銅牌,而是署里已有一份與它相合的記錄。
蕭既白道:“也可能有人盜用廣源號名義。”
“是。”梁四道,“小人只能認牌,認不出誰遞的單。”
謝知微讓青黛記下這句。
隨後裴照取來清源驛殺手上的乙十七腰牌。兩塊牌隔著白絹并排,一塊短厚,一塊窄長,樣式不同,卻都藏著廣源號總柜擔保記。
謝知微展開京畿圖。
乙十七在清源驛,夜水牌在崔氏西宅與西水門之間。父親留下的暗記在一端,王府鬼的回程線在另一端,中間隔著半張尚未查明的圖。
的筆尖懸了起來。
只要一筆落下,父親的舊案和王府的毒線便會在紙上相遇。太人了。人到像有人專門把兩枚牌遞到眼前,等親手畫出那條線。
鎮紙落下,正擋住的筆。
謝知微抬眼:“殿下不信它們有關?”
“我信兩塊牌都指向廣源號。”蕭既白道,“別的沒有。”
“若等證據自己送上門,留下它的人早就走了。”
“所以去查,不是先畫。”
“殿下怕我因父親了判斷?”
“怕。”
他答得沒有半點遲疑。
謝知微指尖收,蕭既白卻把鎮紙又向推近一寸:“也信你肯讓人把筆按住。否則我不會坐在這里等你發問。”
握筆的手慢慢松開。
空白仍是空白。
梁四在旁等了許久,才低聲補道:“這牌孔邊的玄繩被新割過。若要查,得問簿子,不是問牌。”
蕭既白點頭:“領牌簿、夜運簿、關卡抄單,三各取謄件。先查漕運司,不廣源號的門。”
謝知微補了一句:“不要提梁四。”
裴照領命。
梁四簽供時,謝知微問清他家中五口、孫兒散學常走河巷。本已想好轉移路線,話到口邊又停住。
“裴照會給你兩條路。”道,“照常回家,或轉去王府外宅。你和家人知道足夠風險後,自己選。”
梁四怔住:“小人自己選?”
“是。”蕭既白道。
梁四按下指印時,手比方才穩了些。
他走後,謝知微仍著那只小匣:“殿下方才若直接讓他住外宅,會更穩妥。”
“對誰更穩妥?”
謝知微沒有答。
“他先是梁四,才是證人。”蕭既白道,“王妃今日問了他家里幾口人,總不能問完便當作自己有權替五個人搬家。”
想起剛才被鎮紙擋住的筆,也想起腰間那把還帶涼意的鑰匙。
“這次我聽殿下的。”
“不是聽我的。”他把梁四的選擇書收小匣,“是聽他自己的。”
窗外日影退盡,青黛端著食盒站在門邊,神很忍耐。
謝知微這才看見桌上湯面已經凝出薄油。
蕭既白也看見了。
兩人對視片刻,竟誰都沒有先說案子。
青黛把食盒放下:“門奴婢去關。殿下與王妃先用飯。”
梁四認完牌,謝知微沒有立刻落筆。盯著那塊窄長銅牌,忽然想起清源驛西倉那個被翻空的暗格,又想起父親留下的“清源驛,西倉,舊簿”。兩條線在眼前發熱,像一就會合一張圖。
手里的筆尖往京畿圖上一落,還沒點到清源驛,蕭既白的鎮紙已經先上來。
“先別畫。”他說。
“為何?”
“你現在畫下去,往後每一空白都會被你當父線延出去。”他看著,“我不是不讓你查,是怕你把一件商號的牌,畫一整個家的人都要為它陪葬。”
謝知微指尖一頓。
最不喜歡別人這樣攔。可這一次,他不是攔去查,而是攔把未證實的線一口氣畫真相。看著那枚鎮紙,半晌才把筆慢慢收回。
“我沒有打算拿梁四一家去填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既白說,“所以我才按住你。你一旦真的畫下去了,最先被牽進去的,往往就是你自己。”
梁四在旁邊聽得不太明白,只覺得屋里這兩個人明明是在說牌,卻像在說別的。謝知微側過臉,看見他袖口磨得發白,鞋尖有河泥,想起他五口之家,想起那張寫了名字的威脅紙,聲音便緩了些。
“你家里幾口人,已經知道的人里,有沒有誰最怕夜里走水路?”
梁四一愣,沒想到會問這個:“回王妃,老伴怕黑,孫子怕水,二兒子腳快些,能跑得。”
“那就按這個分。”謝知微道,“分路不是罰,是保命。你若愿意,梁家今晚先換個地方住,家里人知道多風險,你自己告訴他們,別從別人里聽。”
梁四張了張,半晌才點頭:“小人明白。”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看著他,“若有人再拿你家人的名字威脅你,先告訴王府,不要自己往回跑。”
梁四指尖發抖,卻還是規規矩矩應了聲是。
蕭既白把夜水牌收進絹里,忽然道:“廣源號這塊牌,和清源驛那枚乙十七,不一定是一條線上的同一只手。你先記住它們都指向廣源號,再記住今天我們只拿到牌,沒有拿到整條船。”
謝知微聽懂他的意思,輕輕點了點頭。這一次沒有急著去畫線,只把京畿圖合上,連同梁四的簽供一起放冊底。
“先查簿子,不先畫路。”低聲重復了一遍。
蕭既白看著:“這句比剛才那句順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