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閂落下時,外書房忽然靜了。
方才還有人辨牌、記檔、封匣,幾句話便能決定一隊人往哪去。如今案卷都被收進柜中,只剩窗下一桌冷飯,連湯面凝住的油花都看得清楚。
青黛沒有立刻退出去。把一只小香爐放到案角,點燃短短一截安神香。
“醫說了,殿下要按時服新藥,姑娘也得吃夠一碗飯。”看了看兩人,“這一炷香里,誰先提案子,誰就多喝半碗藥。”
蕭既白抬眼:“的藥也給我喝?”
“那倒不必。”青黛道,“奴婢再請醫給殿下添一碗。”
謝知微低頭掩住邊一點笑意。
青黛見他們都沒有反對,這才出去守門。
香煙細細升起。蕭既白拿起筷子,謝知微也端起飯碗。兩個人隔桌坐著,竟比面對宗正寺問話時還安靜。
謝知微夾了一塊魚腹,剛要放進他碗里,手停在半途。
“殿下吃魚嗎?”
“已經夾起來了才問,王妃這份客氣來得不算早。”
把魚放回自己碟中:“那便不吃。”
“吃。”蕭既白看了一眼,“只是冷了。”
謝知微喚人重熱的話已經到了邊,又想起門外那句“不熱了”。取過清湯,撇開浮油,把魚浸進去片刻,才連碗一同推過去。
蕭既白沒有筷:“王妃平日也這樣用膳?”
“怎樣?”
“先顧完一桌人,再想起自己面前還有碗飯。”
“府中設宴,主位本就該照看——”
“這里沒有賓客。”
謝知微垂眼看向自己的碗。米飯只了一口,方才夾回來的魚還在碟邊,細刺已經挑凈。
“殿下若不吃,便還我。”
蕭既白這才夾起湯里的魚:“難得有人肯把冷魚救回來,不好辜負。”
他話說得平淡,吃得卻很快。謝知微看著他把姜撥到一旁,順手將另一碟清炒冬筍換到他手邊。
“不吃姜,筍,湯里不能有太多油。”蕭既白道,“還知道什麼?”
謝知微的筷尖在瓷碟上。
前世王府的冬日太長。廚房送來的每一道膳食、每一碗藥,未必親眼見過,卻總能從管事回話里知道他吃了多。那些細碎習慣被在主母職責之下,久到連自己都忘了是何時記住的。
“殿下久咳,膳房自然會避辛辣油膩。”道,“方才姜一未,也不難看出來。”
蕭既白沒有追問,只夾了一筷冬筍:“王妃觀察人的本事,若肯分一半給自己,今日這頓飯或許不會冷。”
“殿下也在這里。”
“所以我有一半過錯。”
謝知微看他。
蕭既白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:“另一半歸那個看見湯涼了,還說不必管的人。”
收回目,低頭吃飯。
冷飯口發,清湯也只剩一點余溫。兩人都沒有人進來,仿佛誰開口重熱,便先承認自己連一頓飯都照看不好。
香燒去約莫三分之一。
謝知微問:“殿下平日幾時用晚膳?”
“不定。”
“幾時歇下?”
“不定。”
“早膳呢?”
“醒了再說。”
放下筷子:“這不是作息。”
“王妃方才說自己什麼都吃,也不像口味。”
謝知微一頓。確實在青黛退出前說過一句“不挑”。
“我沒有忌口。”
“沒有忌口,與喜歡什麼,是兩回事。”
“殿下問這個做什麼?”
“一炷香不能談案子,也不能談約法。”蕭既白看向那縷煙,“總不能請王妃講一講賬冊怎麼分欄。”
謝知微想了想:“我喜歡清淡些的。”
“桌上四道菜,三道都清淡。”
“不太甜。”
“方才的湯也不甜。”
“殿下是在問話,還是在挑錯?”
“若是問話,王妃的供詞已經該打回去重寫了。”
謝知微被他說得有些惱,夾起一塊冬筍,咬下去時卻發現已經涼得發韌。盯著那半塊筍看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謝府後廚揭開大鍋時的熱氣。
“我喜歡鍋。”說。
蕭既白似乎沒料到這個答案:“什麼?”
“剛起鍋的,薄一些,撒一點鹽。”話既出口,後面便容易了些,“祖母不許我總去廚房,青黛小時候會藏在食盒底下帶回來。了便不好吃,也不要糖。”
說到最後,自己先住了口。
十六歲的謝知微曾為一塊不夠脆的鍋同青黛爭過半日。後來父親出征,學著替祖母管家,廚房里的東西先問夠不夠待客、是否合禮,再也沒人問想不想吃。
蕭既白夾菜的作停了一下:“原來王妃不是沒有喜歡的,只是藏得比軍糧賬還深。”
“一塊鍋而已。”
“那也比‘都可’像句真話。”
謝知微抬眼:“殿下呢?”
“喜梅,怕苦。早已告訴過你。”
“太籠統。”把他方才的話還了回去,“梅子有酸有甜,苦也分藥苦、茶苦。殿下的供詞同樣該重寫。”
蕭既白看了片刻,竟真把筷子放下:“青梅要七分酸,只夠。甜糕不吃,棗不吃,藥若太苦也喝,只是不愿有人站在旁邊看。”
“為何?”
“皺一次眉,第二日半座王府都知道殿下畏藥。”
“殿下方才吃冷魚,全府也未必想知道。”
“王妃想知道就夠了。”
謝知微沒有接上話。
案角的香灰彎下來,悄無聲息地落了一小截。
門外適時傳來青黛的聲音,說藥已經溫好。沒有進門,只把托盤給守在外頭的侍。片刻後,蕭既白自己起取了進來。
藥碗旁放著一小碟棗。
他端起藥一飲而盡,眉心果然收一瞬,卻連看都沒有看那碟甜食。
謝知微手把棗挪開,對門外道:“取兩枚腌青梅來,不要的。”
蕭既白去邊藥痕:“我只說過喜梅。”
“也說了要七分酸。”
“那是方才。”
謝知微的手停在空碟旁。
他若問為何在方才以前便知道該撤走棗,沒有一個完全經得起推敲的答案。
蕭既白卻只把那碟棗推到面前:“不太甜的人,應該也不肯替我吃。”
“不肯。”
“那便讓青黛拿走,免得以為我們連一碟棗都要查出經手。”
謝知微抬眸,他已經重新端起飯碗,沒有再看。
腌青梅很快送來。蕭既白只吃了一枚,便把剩下一枚留在碟中。謝知微沒有問為何不吃,替自己盛了半碗已經涼的湯。
“別喝了。”他說。
“殿下剛吃過冷魚。”
“所以知道不好吃。”
“只是涼,不會傷人。”
“王妃查別人的口,恨不得記清每一刻;到自己,能不能口只分傷人與不傷人。”
謝知微握著湯匙,半晌才把碗放下:“明日廚房做一道甜食,多做一份熱筍。”
“還有鍋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不是給你。”蕭既白道,“本王想看看一塊鍋究竟值不值得藏得這樣嚴。”
謝知微看出他眼底極淡的取笑:“若殿下覺得不好,可以不吃。”
“那王妃便多吃一塊,免得廚房為難。”
香在這時燒盡了。
外頭無人催促,柜中的案卷也沒有自己長出腳來。蕭既白沒有起去開柜,只把最後幾口飯吃完,又替兩人添了熱茶。
“以後若都在府中,午膳一用。”他說,“正院或書房都可。哪日不想來,遣人說一聲。”
不是府規,也沒有落在約法上。
謝知微指腹挲著溫熱的杯沿:“殿下不是不喜有人看你喝藥?”
“王妃已經看過了。”
“還知道殿下皺眉。”
“所以才更該把人放在眼前,免得出去說。”
謝知微低頭喝了一口茶:“好。”
一桌冷飯終于吃盡。蕭既白仍坐在對面,案卷沒有重新打開。那枚沒吃完的青梅留在白瓷碟中,酸香很淡,卻比安神香更久。
門外忽然響起三下短叩。
不是送案卷的規矩,是裴照暗線有急事回報。
蕭既白看了謝知微一眼。已經放下茶盞,兩人誰也沒有提方才那一炷香。
門開後,進來的卻不是裴照,而是負責護送梁四的一名近衛。那人角沾著河泥,進門便單膝跪下。
“梁四的家人險些出事。申末,他七歲的孫兒從私塾回家,有人拿糖果哄他上車,說祖父在碼頭摔斷了。我們的人把孩子攔下時,車已經套好了馬。”
謝知微問:“人抓到了嗎?”
“趕車的棄車跳進河巷,沒追上。車里留著一段玄舊纜,繩結是西平碼頭分號的結法。纜下了一張紙,只寫了梁四一家五口的名字。”
方才還留著酸香的屋子,頃刻冷了下來。
“先把人轉走。”蕭既白道,“梁四、孩子和其余家眷分兩路,不回南平碼頭。用王府外宅,不經過西城門籍。”
近衛應下,卻沒有立刻退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廣源號西平碼頭分號突然閉柜,伙計正把賬箱和印匣往外搬。沒有失火,也沒有府封查。牌匾已經摘了。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張匆匆畫下的坊圖,鋪在剛收凈的飯桌上。西平碼頭分號被朱筆圈住,旁邊寫著四個字。
連夜撤號。
謝知微看向蕭既白:“他們在等我們去查一間空鋪子。”
蕭既白的指尖落在那只朱圈上。
“不。”他說,“他們是在請我們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