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漕運司門前的石階浸著一層薄。
謝知微到時,裴照已經在廊下等了半盞茶。值房里燈還亮著,紙窗上人影來回,像誰都知道今晨不會輕松,卻也沒人敢把那本領牌簿直接抱出來。
“領牌原簿在里頭。”裴照低聲道,“司里說按例只能看,不能帶走。”
謝知微點頭,沒有催他。
要的本來也不是一句“不能”。
案前的司吏把簿冊推出來時,手心都是汗。他先翻到夜水牌那頁,又翻回前一頁,像是怕誰看不出中間了什麼。
“昨夜點過兩遍。”司吏道,“今早再看,才發現這一頁邊角,臨時記了‘水損重鑄’。”
謝知微盯著那四個字。
墨很新,在紙紋上卻比旁邊那一行淺些,像是剛補上不久。頁角的水痕卻是舊的,暈開的邊沿早就發白,不像今晨才落。
“重鑄?”問。
“是。”司吏不敢看,“說是前月雨後翻簿,頁角壞了,便依舊例改記。”
蕭既白翻了一下頁角,手指停在那道新墨上:“誰改的?”
司吏頓了頓:“簽的是錄事房的章,可章底下那一筆,不像同一個人。”
謝知微的呼吸輕了一點。
這不是能立刻抓人的證據,卻足夠說明一件事:有人在他們來之前,先把一頁賬說了無害的舊傷。
想把簿子再往前翻一頁,蕭既白卻先按住了的手背。
“看清這一就夠了。”他說,“再往下翻,書吏未必肯讓你留下謄件。”
“我可以記下來。”
“你可以記。”他道,“但不能把自己留在這里記。”
謝知微抬眼,沒立刻接話。
本來還想去承鑄作坊再看一眼,想把那一頁前後相接的缺口補起來。可簿冊的空白寫得太整齊,像是專等人沿著它走錯路。越看越像一條備好的死胡同。
“今日不看別。”蕭既白像是看出的想法,“先把這本按住。”
“按住?”
“我去遞封存文書。”他說,“你帶走謄件,先回府。”
“只是謄件,未必夠。”
“夠不夠,要看誰先把原簿按住。”他看著,“不是看你在這里熬到什麼時候。”
謝知微沉默片刻,還是把那頁又掃了一遍。領牌、換發、承鑄、押印,幾日期像被人了又補,空白卻整整齊齊,像在等人沿著它走錯一步。
間有點。
“我原本想再去作坊看一眼。”說。
“今日不看。”蕭既白答得很快。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你已經兩頓沒正經吃飯了。”他說,“再拖下去,你回府的時候只剩脾氣,沒有胃口。”
謝知微差點被他這句話氣笑,又笑不出來。
確實又想說把午膳撤了,把人手調去承鑄作坊,再把漕運司門口守一點。甚至已經想好怎麼寫第二道文書。可他把那份謄件從指間走時,作并不重,偏偏穩得讓人沒法順勢再往前沖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專挑我最想趕的時候,我停下來?”
他把謄件折好,塞進袖中。
“是。”他說,“你若每發現一條新線索就拿一頓飯去換,所謂重來一回,也不過是換個法子還債。”
沒接話。
這話不好聽,卻不是錯。
前世就慣于這樣,怕來不及,怕救一個,怕自己一停便又把什麼人推向死路。可今生的他不肯讓用熬夜和空腹證明自己,這一點,比所有好聽話都更難回避。
司吏見他們都不說話,忙把第二份謄件奉上:“按例只能謄兩份。原簿不能出司,但可以請大理寺會同封存。”
蕭既白接過那份,遞給裴照:“你去辦。把封存文書送回府,另抄一份留在這邊,別讓人說我們只拿口供不留手痕。”
裴照應聲退下。
謝知微看著自己袖中的謄件,忽然覺得它不再只是線索,而像一只得硌人的小匣子,提醒今天答應過什麼。
“回府。”說。
蕭既白側過臉:“先回去吃飯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我想說什麼?”
“你臉上寫著。”他頓了頓,語氣淡淡,“也寫得太明顯了。”
把那句“那就先不吃”咽了回去。
出漕運司時,天正一點點亮開。謝知微握著那份謄件,沒有再回頭。第一次在卷宗前退了半步,不是因為認輸,而是因為忽然明白,若連一頓飯都守不住,所謂要把府里的人一個個留下,也不過是另一種急著償命。攥袖中的紙,跟著蕭既白往回走。
從漕運司出來時,天已經亮得發白。謝知微把那頁謄件按在袖中,走了兩步還是想回頭。知道自己想看的是那頁被改過的簿冊,想看的是承鑄作坊,想看的是究竟是誰先把“水損重鑄”四個字補上去。可蕭既白沒有給回頭的。
“我還能再去看一眼。”說。
“不能。”
“你連一眼都不許?”
“許。”蕭既白道,“等你先吃完飯,再許。”
謝知微停下腳步,回過頭去看他:“你是不是故意挑我最急的時候攔我?”
“是。”他答得平靜,“因為你最急的時候,最容易拿不吃飯來換下一條線。”
被他說得一噎,眉眼里卻真的起了點火氣:“我沒答應你這樣管。”
“我也沒答應看你把自己換習慣。”蕭既白把謄件收進袖中,“謝知微,你不是每發現一條新線,就該把前面答應過的事全當沒說。”
他這句說得不重,卻像直接到了最不愿承認的地方。確實一急就想往前沖,仿佛慢半步就會有人死在看不見的地方。可今生的蕭既白偏偏不許拿這種急切當借口,一路沖到自己也顧不上。
想反駁,話到邊,卻先聽見自己肚腹里輕輕一聲空響。
兩人都聽見了。
謝知微抿了下,神一下子更不好看。
蕭既白反倒淡淡笑了一下:“你看,連它都比你誠實。”
偏過臉,不想承認自己被這一句逗得松了些氣。走下臺階時,裴照正從巷口趕來,說原簿已經封存,承鑄作坊那邊也按文書扣下了人,不許再擅自補頁。
“那便先回府。”謝知微說。
“先回府吃飯。”蕭既白補了一句。
到底沒再和他爭。等車碾過地,京畿圖上的那條線還沒畫出來,漕運司門前的風卻已經被他們留在後。低頭看著袖中的謄件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如果連一頓飯都守不住,那麼再多的線索也只會把帶回前世那種只顧向前、最後什麼都沒護住的地方。